第3章 阿远与无声村庄
《夙愿》
我悄然落在这里
为每朵飘来的云
取上一个名字
以后上了年纪
等一个愿听的人
把我和它埋在一起。
——年少时写给几朵相继而来的云。
正文
人类擅长用过去这个字眼回避现在,仿佛两眼一合,前方便是一片坦途。可一道光打下,我于水中仍旧模糊不清。
在一个村口停下,踌躇半晌,索性迈开步子往村里走去。村口有一棵宽大的桐树,老的显而易见,树边一座石桥静躺,那是村子出入的唯一途径。远远望去,树身后的村落隐隐若现。我走至石桥近前,桥墩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端坐,目光正投至远处。我随即慢下步子,于他眼前缓缓走过。
“朋友,你找谁?”
身后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我回过身,迎上他的目光道
“找一位老朋友。”
“你找错地方了。”
“我没有来错。”
“你是外地人吧?村子已经没人了,你来晚了”
听完,我吃惊的往村里望去,所有的房屋匍匐在地,如他所言一般,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远远看去,仿佛一张嘴,将来人尽数吞没。我有些失神的说
“晚是晚了点,好在还在。”
“还在?你是指这个村子?你以前来过?”
我盯着远处的村子,没有回答。脑海中一副画面渐渐浮出水面,同样是这个时辰,太阳微弱,云便红透了脸颊,并将这种红传染给村子。村里仍旧热闹,小贩悠闲的收拾东西,口里还吆喝着商品,买的人很少,但对他而言,似乎只要有人听到,就算是一笔买卖。上山砍柴的人回来,路上时而停下与邻居寒暄,才一天不见,想说的话已经堆积成山。妇人端着饭,边吃边走到田野边,朝田地里自家的孩子大喊:臭小子,还不滚回家吃饭!旁人见了,分不清是骂还是说话。炊烟从一家家屋顶缕缕升起,合伙把风抹黑。路灯醒来,拍手叫好,灯下围观的人络绎不绝。月亮悄然垂下眸子于村子的额头吻下一晚的梦。
“喂,朋友!你难道以前来过这吗?”
身后渐渐增强的呼喊把我拉回我回过头边说边走到他的身旁坐下。
“小时候家人经常带我来这里赶集。对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一些有关于这个村子的事,为什么它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男子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继而回道
“村子很久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出现了人口流失的问题,当时流传的说法有两种,老一辈的人说,是风水的问题,人不能在与神性发展相背驰的地方扎根。”
边说他的视线边飘向榕树下,一个破败的土地供奉台,停了一会,又继续道
“有的后辈说是经济发展的问题,舒适会困住一个人的野心,年轻人就应该和外面的世界碰碰面。你也应该知道,村子以前叫做福村。但随着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周围村子里的人,便都管它叫无声村。这个村子就像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屋,如今落满了灰尘,可它只是一个哑巴。除了用点头和摇头回应是非,其余的沉默连一个名字都守不住。”
“那你呢?为什么还不走?”
他苦笑一声,低下头,把目光收至近前。
“小时候我就时常问我的家人,我说别人都走了,我们什么时候也离开呢?他们大多会笑着反问,阿远,我们能去哪呢?我总是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现在也是。刚毕业那会儿回来,我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定要劝服家人同我去大城市发展。可和我所料相反,家人不愿走,而且让我也留下,接祖上的班,继续在乡里的学校干传道授业的活儿。我当时宁死不屈,十分英勇,和家里直接冷战,还偷偷买了去往外地的火车票。但谁也没料到,出发的前几天我的父亲倒下了,到医院确诊为脑血栓,还好发现的早,介入手术进展的很顺利。母亲从父亲倒下到手术结束一直没合眼,直到手术室前医生告知我们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那一瞬间,母亲安静的像个孩子,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着我的肩膀才缓缓睡去,嘴角轻微上扬,和眼角的泪迹形成反差。我好像从来没有那么安静的看过她,望着她那满手的老茧,我想她一定很累了,那晚,我一宿没合眼。小时候,我妈对我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想当英雄,而只有少数人成为了英雄,因为英雄是保护者,给予者。救死扶伤,行侠仗义对普通人来说太远。我想,如果留下会使它们感到快乐,那便只做两个人的英雄。”
阿远的话从头到尾说的十分平静,仿佛他的心已经被过往磨成了磐石。我看着他说,
“如果今后有机会,你会选择离开吗?”
“不了,逃到哪里都免不了生老病死。如果几十年以后,也如今天这般坐在桥上,捕捉麦田里一天的风吹草动,时而问候路过的白云,傍晚按时询问日落起床的时间,然后起身回到家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吃过饭,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而后躺在院子里跟星星道声晚安,随即闭上眼睡一个真的很长的觉,倒也死得其所。”
我在一旁静静的听他讲完,目光随他的话飘向远处,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道,
“阿远,你选了一条很安静也很难走的路,但我觉得当你走完全程时一定很帅,至少我做不到,凭一句话涵盖一生。”
话音落下,我们都看向对方,相视一笑,笑却是无奈的笑。
天上,深蓝海洋里的星子开始冒出水面,当你望向它时,它会离你越来越近,仿佛它在往上冒出一点身子,就能与你碰个满怀。
星星不会忘记等待它的人,因为早于无尽岁月之前,就有人,值得赴见。
傍晚的风轻撩起阿远的头发,他缓缓合上眼,与当下的风窃窃私语。良久,他睁开眼,起身,说。
“走吧,我已经从风里知晓,明天太阳会按时起床。村子难得有客人来,今晚我做东,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我赶忙起身道
“不了,阿远,谢谢!但我还得赶路。”
阿远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我,无比诚恳地说
“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还很远,要见的人也很多,但我不想混入,你以后想见的人群。我走不出这里,如果每天还要念叨一个渺无音讯的人,比起不见更难受,也不公平。尽管此刻我们近在咫尺,但你我皆知,一旦谁先转身,便是天涯各两端。”
“可我们都未曾相识。”
我的话余音未落,阿远便伸出手道
“你好,我叫林远,叫我阿远就行”
我心里的斗争未停,看着这一幕,最终还是无奈的伸出手。
“你好,我姓林,叫我老林就行。”
“哈哈,你瞧,我们这不就算是相识一场了吗?”
阿远拍拍我的肩膀,大声笑道
“走吧,回家!”
我愣了愣,于他身后低声回道
“嗯,回家”
如果夜晚来临前,你仍无处可去,回家吧,那地儿谈不上温暖,但足够你于夜里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