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朋友
《消失的光》
冬天催熟夜晚
欺负落单的光
城市仅以沉默
回应温暖的流失
小孩察觉到冷意
眼睛网住月亮
双手揉开彩色的梦。
——年少时写给一个没雪的冬天
正文
沿途的风景不停变幻
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天气,不同的光亮程度
比如生长的植物,莫测的云,和静止的你
我总比前一秒想多看它一眼
一天细数下来
我见它的次数便永远为负
这叫我怎么甘心,怎么看的够呢?
大山翠绿的边上,躲着一个破旧的停车站。我行至跟前,于其怀中坐下。一旁墙上的皱纹已经扩散到全身。我从不愿面对谁的年迈,目睹一场生老病死,是对旁人的折磨。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身体,裂痕很深,见不到底。天上的云雨不堪折磨,眼泪止不住的流。流入田野,森林,由高处往低处。我砸吧砸吧唇上沾的水分,原来万物伤情至深处时,眼泪也是咸的,同人无二。
我有些疲倦地靠向背后的石栏,眼里的睡意已经瞒不住谁,随即闭上眼,缓缓睡去。
山野渐渐蒙上雾气,水汇入沟渠,身旁有人来且去。良久,被周围的安静所惊醒。我站起身,抬头望去,天空已然澄澈,路上的雨迹部分干涸。我开心地有些手舞足蹈,突然一种被注视感从身旁袭来。我转过身,与站台右边一个戴着眼镜的大男孩来了个四目相对,见状,男孩忙转过头看向远处,只时不时用余光瞟我一眼。我笑着走向他,礼貌性地刚想打声招呼。谁知男孩的反应比我更快。
“别过来,我没钱,身体也不好,身患重病,时日无多了。”
听完,我原地石化,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后脑勺说
“那个,小朋友。叔叔我不是坏人,其实我只是想询问下去镇上是不是走这条路”
男孩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没有回答。我无奈的摊了摊手,真诚地说
“抱歉,打扰了”
随即于原处坐下,刚坐下,右边的男孩突然道
“去镇上,是走这边。有点远,你只能等末班车了,大概还有三十分钟。”
“谢谢”我看着男孩,回道
男孩不再回复,抬头看向远处,镜框下的眼睛却紧闭。可能是受不了两个人的安静,隔了许久,他突然问
“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点点头说
“嗯”
“从大城市来?”
“算是吧”
“难怪,这就合理了”
我不解的问
“什么合理?”
“我听别人说,大城市里的人大多都是骗子,十句话有九句不可信,所以先前我对你的防备就合情合理了”
我笑了笑,问
“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聪明机警吗?”
男孩睁开眼,转过头瞪着我说,
“你才小朋友”
见状,我急忙陪笑着说
“可小,不,大朋友。那你打算一直留在这?”
“不,我要考去大城市,然后挣钱养家”
“可如果你去往那里,那你也会”
“但我不会成为一个骗子”
没等我说完他便插言道。我苦笑一声,回头正视远处延绵不绝的山脉,有些恍惚地说
“在一个谎言堆积的城市中做一个坦白者,与风中断线的风筝一般孤立无援。因为你提防的是一个世界”
男孩顿了一会儿,沉声道
“一只风筝只有断线才能无限接近天空,尽管它深知,这一场风过,它将满身泥泞。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只风筝,于各自的风中等待着一次断线的机会。”
我惊讶地转过头,盯着他,眼中多种情绪闪动,但都被他闭眼远眺的姿态一一化解。好一会儿,我才收起目光,对他说道。
“你一点也不像小朋友”
“你也一点不像大叔”
“那我像什么?”
“老人家”
“好吧,你赢了,大朋友”
我苦笑一声,随即身子往后靠,伸了个懒腰。视界有些模糊,对面的大山仿佛越来越远。我有些出神的说
“神用最简单的色彩完成了人间,放任人于黑白中生存,最后促成人——这世间最复杂的矛盾体。若假以时日,你于无形中被那座城市的谎言同化,不必悔恨,你要习惯夜晚,更要认清白昼。”
男孩听完,眉头皱的很深,好一会儿,才舒缓,回道。
“嗯,谢谢,我会的。”
天色下沉,远去的车流中,有车率先亮起尾灯,揭示夜晚未知的一角。湍急的水安静下来。望着田野里流动的光斑,我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人就像是河流,生来有一种惯性亦或使命驱使它们往海里汇去。大多数河流不出意外成了海洋身体的一部分,只有极少数河流打破了这种规律,要么形成湖泊水潭,要么干涸殆尽,袒露出底下的土地。”
“大叔,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老人家了。”
一旁的男孩似乎听到了,回道。
“为什么?”
“年纪大的人老爱把道理挂在嘴边,就像你一样。”
“呵呵,可能我真的老了。”
说完,男孩的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上扬,所幸被我捕到。看着他那奇怪的样子,我终于没忍住问
“大朋友,你怎么一直闭着眼睛?”
男孩轻轻取下眼镜,叹了口气,望了望远处,以一种极为无力的语气回道
“我的眼睛很差,几米开外的事物,便模糊不清。所以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任它美的不可方物,我都一眼代过。只是偶尔遗憾,想再看的花,要待到来年再开了。”
“为什么不去配一副度数高的眼镜呢?”
“我无比讨厌自己想看清楚这个世界,却还要借助这冷冰冰的工具。”
男孩的话听不出温度,我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
“大朋友,我相信,终有一天不用借助任何工具,你也可以把这个世界看个明白。”
“谢谢”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说完,又把眼镜带上,一如原状。
四周又开始陷入沉寂,风里时而传来草木低头的谦卑。天上远行的云显露光彩,告知人们又一场演出的落幕。我望着去往镇上的路,轻声说
“大朋友,我该走了”
“可你的车还没来”
“我可没说过我要坐车前往”
“你不会打算走着去吧”
“我现在想做的,能做的只剩往前走。答案已经在终点等我很久了。”
“可现在出发,天黑前你是走不到那里的”
“我没有打算在夜里驻留,况且,今晚应有一整夜的月色,供我消遣。不用担心路的冗长”
话罢,我便起身,沿着去镇上的路,边走边说
“再见了,大朋友”
刚没走几步,男孩的声音从身后呼啸而来。
“喂!老人家,你还会回来吗?”
我回身,望着那于停中伫立的男孩,昏黄的天色映在他脸上,把他显得更加柔弱。
“会”
我大声回道,
“那你得早点回来,不然等我成为一个骗子,这话就不算数了。”
他用尽力气,回应着我,回应着四野的沉默。
我笑而不语,用力点点头,转身离去。
山脚下的某个车站,因旁观又一场别离,心底的皱纹爬满未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