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井底链
王阳明推开堆积如山的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檐下灯笼透出的一小圈昏黄光晕,勉强驱散着沉沉的黑暗。会昌县的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锈痧蔓延,人心惶惶,知县梁潜语焉不详,富户王不贪行踪诡秘,而那个小小的渔民陈石头,似乎成了连接诸多怪事的一个结。
白日里派去打探的亲信文吏已经回报:王家米行近月流水的铜钱,成色混杂,其中确有不少带着股洗不掉的锈味,与市面上传言及病患描述相符。更关键的是,有人瞧见前些时日,王不贪曾与陈石头在江边私下交谈,之后不久,王不贪便常闭门不出,而陈石头家中,似乎也曾有过短暂的宽裕。
“瓦盆……”王阳明指尖轻叩桌面,想起文吏转述的、关于陈石头从张哑伯处带走一个旧瓦盆的零碎信息。若那瓦盆真有蹊跷,王不贪的异常和锈钱的出现,便有了源头。但这锈气,这怪病,又岂是一个瓦盆所能尽释?它们与那翠竹祠下挖出的七瓮黑土,与前朝刘伯温镇龙的传说,究竟有何关联?
他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那本在县衙书库翻阅过的县志,再次找到关于“老龙潭”和“刘基镇龙”的那段模糊记载。“……埋物七处,以锁地脉。”七处……七个陶瓮?那黑土,莫非就是镇锁地脉之物?若是镇物,为何起出后,地脉未安,反生妖异?
一种假设在王阳明心中渐渐成形:或许刘伯温当年所镇,并非虚妄的“龙”,而是这片土地下某种不为人知、却真实存在的凶险“地气”。那黑土,便是用来吸附、中和这股地气的。岁月流转,镇物深埋,地气渐平。而如今,翠竹祠动土,无意间起出镇物,如同拔开了堵塞泉眼的塞子,被压抑的地气再度逸散……而这地气,或许便带着某种能侵蚀金石、乃至生灵本元的特性,显化为“锈”?
若真如此,那瓦盆的复制之能,恐怕不是凭空生财,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汲取、转化了这股逸散的“锈蚀”地气,将无形的凶戾化为有形的钱币!用之愈多,则地气扰动愈甚,反噬愈烈!
想到这里,王阳明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这已非寻常刑名案件,亦非简单时疫,关乎一地之气运民生。他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印证这大胆的猜想。
次日一早,王阳明换了身半旧青衫,只带了一名机警的亲随,如同寻常文人雅士般,出了县衙,信步往城北而去。他要去探访的,正是县志中提及、也与民间传说相关的“锁龙井”。
锁龙井位于城北一座荒废的土坡下,四周杂草丛生,少有人迹。井口以青石垒砌,年深日久,石缝里长满了暗绿的苔藓,井口被一块看似沉重的石板盖住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靠近井边,一股比城中更浓烈、更阴寒的湿腐气息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的铁锈味也更为刺鼻。
王阳明示意亲随在一旁警戒,自己则俯身,用力推开一些石板,探头向井内望去。井内幽深,漆黑一片,目力所及,只能看到下方不远处的井壁也是湿滑不堪,布满深色苔藓。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投入井中。
石子下落,初时还能听到与井壁的刮擦声,但很快,声音变得沉闷,像是落入了淤泥或水中。然而,等待了许久,却并未听到预期的、石子落水的清脆“噗通”声。
正当王阳明蹙眉疑惑时,井底深处,却隐隐传来一阵“哗啦啦”的轻微金属摩擦声,极其微弱,似有似无,像是有什么沉重的铁链被刚刚落下的石子惊动。
他屏息凝神,仔细倾听。那摩擦声持续了片刻,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流水搅动淤泥的“咕嘟”声,一股更浓郁的腥锈气息从井口溢出,令人作呕。
“大人,可有发现?”亲随低声问。
王阳明直起身,面色凝重,摇了摇头。这井,果然不寻常。深不见底,下有积水淤泥,还有铁链?是当年锁“龙”之链吗?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坡下的灌木丛后蹒跚走来,是个穿着破旧号衣的老驿卒,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满脸褶子,眼神浑浊,看样子是常在附近盘桓。
“这位先生,是来看这锁龙井的?”老驿卒嗓门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王阳明拱手道:“老丈有礼。晚生是游学的士子,偶经此地,听闻此井传说,心生好奇,特来一观。”
“嘿,有啥好看的,一口废井,邪门得很。”老驿卒凑近些,压低声音,酒气扑面,“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说这底下锁着条作乱的孽龙,是洪武年间刘伯温国师亲手锁下去的,用八根粗如儿臂的寒铁链子,镇在井底泉眼上。”
王阳明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哦?既是镇住了,为何如今井中仍有异响?方才晚生似乎听到井底有铁链之声。”
老驿卒脸色微变,四下张望,声音更低了:“先生也听到了?看来传言不假……都说这些年,井下的铁链时不时自个儿会响,尤其是像现在这种闷热天,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时候。井水也跟着泛浑,冒泡,带着一股子铁锈腥气。老人们说,是底下那东西……不耐烦了,想挣脱出来哩!”他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说,“还有更邪门的,说那铁链子上,也长满了铜钱大的锈斑,跟现在城里闹的‘锈痧’一模一样!”
王阳明目光一凝:“老丈可知,刘国师当年除了用铁链锁龙,可还用了别物镇压?”
老驿卒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努力回想:“这个……小的也是听更老的人嚼舌根,好像说……刘国师还用了什么‘阴土’,从极阴之地取来的,能吸走那东西的凶气,就埋在这井周围……具体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阴土?莫非就是指那七个黑陶瓮中的黑土?王阳明心中豁然开朗。翠竹祠动土,挖出镇物“阴土”,导致被镇压的“地气”(或曰“龙怨”)失去束缚,开始逸散。而锁龙井下的铁链异动、井水泛浊,正是地气活跃、冲击剩余封印的表现!那瓦盆,或许是某种能短暂汇聚、利用这股地气的媒介,但使用它的过程,如同饮鸩止渴,加速了地气的失控和反噬!
“多谢老丈指点。”王阳明不动声色,塞给老驿卒几个铜钱。
离开锁龙井,王阳明心情愈发沉重。线索渐渐清晰,指向一个超乎寻常的危机。知县梁潜对此知道多少?他刻意隐瞒,是单纯怕事,还是另有隐情?必须尽快查明那瓦盆和王不贪的现状,并设法弄清如何平息这躁动的地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口沉寂的古井,井口石板下的黑暗,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瞳,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座被“锈”蚀的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