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绣:第6章 锈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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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锈疫

天气一日日闷热起来,黏腻的东南风挟着水汽,将整个会昌县罩进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梅雨天还没到,空气里却已能拧出水来,墙角阶下,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绿得发黑,带着一股腐朽的生机。

翠竹祠的香火倒是愈发旺盛了。赖公显灵、江心现瑞的故事越传越神,每日都有不少百姓前去磕头祈福,求雨、求子、求祛病消灾。祠庙周围终日烟雾缭绕,与江上的水汽混在一起,模糊了人与神的界限。

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并未因香火鼎盛而消散,反而像浸了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钻进县城的每个角落。起初,只在贡江边、下水道口能隐约闻到,渐渐地,连深宅大院的内堂、新晾晒的衣物上,都沾染了这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怪病,便是在这样的气息里,悄然蔓延开来。

先是码头扛包的苦力刘三。那日卸货,一麻袋谷子压下来,他踉跄一下,手臂在粗糙的船板上擦破点皮。本是小伤,谁知过了两日,伤口非但没结痂,四周反而泛起一圈铜钱大小的青绿色斑点,摸上去硬硬的,像生了锈的铁皮。刘三没在意,只觉伤口周围一阵阵发痒。又过几日,那斑点竟蔓延开来,颜色也由青绿转为暗红,最后成了深褐色,如同陈年的铁锈,覆满了半条胳膊。他开始咳嗽,夜里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着血丝,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壮实的身子像被抽空了芯子的稻草人。

几乎同时,城西卖炊饼的胡婆也倒下了。她先是觉得浑身骨头缝里发酸,接着脖颈后出现几点锈斑,奇痒难忍。抓挠之后,斑点溃烂,流出黄褐色的脓水,腥臭难闻。不过五六日功夫,胡婆便水米难进,躺在床上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拉着一只破风箱。

“锈痧!是锈痧病!”恐慌像瘟疫一样,比病本身传得更快。人们这才惊觉,县里染上这怪病的,远不止刘三和胡婆。东街棺材铺的李老头、南门杀猪的张屠户、甚至县学里一位年轻的秀才,都先后出现了类似的症状。皮肤上出现锈迹般斑点,内里气血枯竭,药石无灵。

保和堂的孙郎中成了最忙碌的人。他的医馆门槛几乎被求医问药者踏破,可他面对这闻所未闻的“锈痧”,也是束手无策。试过清热败毒的黄连、金银花,无效;用过活血化瘀的当归、红花,反而加重病情。他翻遍医书,也找不到类似记载。这病邪门,不像寻常时疫,倒像……像是从人身体内部,一点点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生机。

孙郎中满心焦灼,在弥漫着药味和隐约锈味的诊室里,对几个相熟的老病患叹道:“此症古怪,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得见。观其脉象,沉涩无力,似有金石阻滞之兆,莫非……真与近日市面上那些来路不明的钱币有关?”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更是闹得人心惶惶。人们纷纷掏出怀里的铜钱,对着光仔细察看,似乎每一枚钱上都带着不祥的锈色。

而此刻,王家大宅深处,却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王不贪将自己反锁在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里。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下,那个从陈石头处得来的瓦盆,被端放在铺着锦缎的紫檀木圆桌上,盆沿那道裂纹,在摇曳的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王不贪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枚崭新的、官铸的足色铜钱投入盆中。

“当啷。”

“当啷。”

清脆的两声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王不贪迫不及待地伸手从盆底捞出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凑到灯下仔细摩挲,又放在嘴边吹一口气,放在耳边听那微弱的嗡鸣。一模一样,绝对的一模一样!只是,新“生”出来的那枚,总带着一股洗刷不掉的、冰冷的铁锈气。

“宝贝!果然是聚宝盆!”王不贪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试验了无数次,这瓦盆不仅能“复制”铜钱,连扔进去一小块碎银子,也能变出另一块!虽然复制出的银子上也带着那股锈味,但成色、重量丝毫不差!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关闭。起初,他只是每晚偷偷复制一些,将“生”出来的钱混入自家米行的流水。渐渐地,他嫌这样太慢,开始白日里也借口清点账目,躲在房中疯狂“造钱”。王家的财富像滚雪球般膨胀,库房里的钱箱堆得满满当当,连账房先生都觉得诧异,近日流水似乎好得过分了。

王不贪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并未察觉自身的变化。他开始觉得容易疲倦,时常咳嗽,镜中的自己,眼睑下似乎出现了淡淡的青黑色印记,像是没睡好。他只当是近日太过操劳兴奋所致。

但这股由瓦盆带来的“锈”气,却先从最接近它的人身上爆发了出来。

第一个倒下的,是每日负责给王不贪书房送饭的哑仆。那老仆说不出话,某日清晨却突然晕倒在廊下,被人发现时,裸露的手背上已布满了大片暗红色的锈斑,气息微弱。

紧接着,看守后院的两个护院,也相继出现咳嗽、乏力、皮肤发痒的症状。

恐慌像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曾经富丽堂皇的王家大宅。下人们窃窃私语,眼神惊惧地望向那间终日紧闭的书房。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似乎越来越浓了。

王不贪终于感到害怕了。他命人将生病的仆役隔离到偏院,严禁消息外传。但“王家宅内闹锈鬼”的流言,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高墙,与县城里日益猖獗的“锈痧”恐慌交织在一起。

陈石头在江边补网时,听说了王家的消息。他呆立半晌,望着浑浊的江水,想起那瓦盆冰冷的触感和盆底一闪而过的黑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光滑,并无异样,但心底却涌起一股比锈疫更深的寒意。

那盆,果然是不祥之物!王不贪的贪婪,正在将这诡异的不祥,扩散给整个会昌县。

而县衙后堂,王阳明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呈报凝神沉思。上面记录了近日“锈痧”患者的增加情况,以及保和堂孙郎中关于“病似与劣钱相关”的猜测。王阳明的指尖,轻轻点着案几上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富户王不贪近日行为异常、其家仆染怪病的消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投向贡江的方向,也投向县城西北角那片被称为“老龙潭”的深沉水城。

“锈痧……劣钱……王家……翠竹祠黑土……”他低声自语,眼中锐光一闪,“这几者之间,必有关联。这‘锈’,怕不只是钱锈、病锈那么简单。”

他唤来一名亲信文吏,低声吩咐:“去查,仔细查查王家米行近日大量流通的钱币来源,还有,那个最早发现神木的渔民陈石头,他与王家,近来可有过接触?”

风雨欲来,满城锈色。贡江的水声,也仿佛带上了沉郁的铁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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