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绣：第5章 盆深似海

张哑伯留下的砖窑，彻底成了无人敢近的禁地。有人说夜里经过能听见里面还有凿刻声，有人说瞧见个黑影在窑顶晃荡。陈石头心里堵得慌，老匠人失踪得蹊跷，连着那尊愈发透出灵异的神像，还有怀里这张鬼画符似的皮卷，都沉甸甸地压着他。

这日午后，他拎了瓶米酒，又踏进那间弥漫着松香和霉味的破窑。日光从塌陷的顶棚斜照下来，光柱里尘埃飞舞。他想着给张哑伯平日坐的角落倒碗酒，算是尽点心。挪开那个当凳子用的树根，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半埋在碎木屑和泥土里的物事。

用脚拨开浮土，露出个瓦盆。灰扑扑的，敞口，鼓腹，样式再普通不过，像是家家户户都有的腌菜盆，盆沿还有道不甚起眼的裂纹。陈石头捡起来，拍了拍土，入手沉甸甸，盆壁粗厚，除了旧，看不出稀奇。想来是张哑伯平日用来和泥、盛水的家什。

他拿着瓦盆，在窑里转了一圈，心里空落落的。最后叹了口气，想着这盆拿回家，或许还能用来种棵葱蒜，总好过丢在这里烂掉。便将瓦盆揣进怀里，又对着空荡荡的窑洞作了揖，转身离开。

回到家，赵小妹正对着米缸发愁，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米。陈石头心里更不是滋味，默默将瓦盆放在墙角。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哑伯的脸、赖公像、那七个冒着寒气的黑陶瓮，还有王老五、李寡妇说的怪事，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摸出枕下那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这是明日买米的最后指望。铜钱冰凉，他无意识地将一枚钱扔进墙角的瓦盆。

“当啷”一声轻响。

怪事就在此刻发生。那声轻响过后，盆里竟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当啷”！陈石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屏住呼吸，又摸出一枚钱，小心丢进去。

“当啷。”

“当啷。”

清清楚楚，两声！

他猛地坐起，心砰砰直跳，摸到火石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凑到瓦盆边，只见盆底赫然躺着两枚铜钱！他颤抖着手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形制、重量、甚至边缘的磨损，都与他投入的那一枚一般无二！只是……新钱上似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铁锈气味。

他又试了一次。投入一枚，听到两声，取出两枚。再试，依旧如此！

陈石头头皮发麻，这瓦盆……竟能生出钱来！他想起戏文里唱的“聚宝盆”，难道张哑伯留下的，是这等神仙宝贝？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连着试了十几次，盆里的铜钱越积越多，叮当作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他抓起一把“生”出来的钱，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这钱上的锈味，怎么和翠竹祠底下那黑土、还有王老五家咸鱼被盗时窗台上的泥爪印气味，有几分相似？

“石头，啥动静？”里屋传来赵小妹迷迷糊糊的声音。

陈石头一惊，慌忙用块破布盖住瓦盆，压低声音：“没……没啥，睡吧。”

这一夜，陈石头睁眼到天亮。他既怕这盆是妖邪之物，引来祸事，又抵不住“钱生钱”的诱惑。天蒙蒙亮时，他鬼使神差地又投了一枚钱进去，这次，他紧紧盯着盆内。灯光昏暗，他仿佛看到在第二枚钱出现的那一瞬，盆底似乎有暗影一闪而过，像是……几缕纠缠的黑气。

他不敢再试，将瓦盆用布层层包好，塞到床底最深处。那些“生”出来的钱，他挑出几枚去买米，剩下的藏好，叮嘱赵小妹绝不可对外人言。

然而，秘密终究没藏住。

几日后，陈石头在江边补网，碰上米行少爷王不贪带着几个伴当闲逛。王不贪二十出头，穿绸裹缎，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活络，是会昌县有名的精明人物。他爹王半城开着县城最大的米行，家资丰厚，这王不贪虽名“不贪”，实则最喜算计，尤好打听些奇闻异事、古玩秘宝。

王不贪踱到陈石头身边，斜眼看着他那张破网，嗤笑道：“石头，听说你前阵子得了江神保佑，捞着宝贝了？咋还补这破网？”

陈石头闷头干活，含糊应道：“王少爷说笑了，哪有啥宝贝。”

王不贪却不走，蹲下身，压低声音：“兄弟，别瞒我。我可听说了，张哑伯失踪前，就给你雕神像来着？还留了东西给你，对不对？”他眼睛滴溜溜转，扫过陈石头略显慌乱的脸，又落在他那双因为数了一夜铜钱而沾上些许锈迹的手指上，“哟，手咋了？沾上铁锈了？最近没见你打铁啊。”

陈石头心里一紧，忙把手缩回袖子里。

王不贪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碰他，声音更低了：“有财一起发嘛。我爹米行缺人手，你来扛包，一天多给你五文，如何？”他看似随口一提，眼神却像钩子，牢牢钉在陈石头脸上。

陈石头支吾着搪塞过去。王不贪也没再追问，拍拍屁股走了，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陈石头后背发凉。

又过两日，陈石头发现藏在家中的铜钱似乎少了几枚。他心头狂跳，检查床底的瓦盆，包裹原样放着，但他总觉得有人动过。他想起王不贪那日的话和眼神，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果然，这天傍晚，王不贪独自一人，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敲开了陈石头家的门。

“石头兄弟，我弄到点好茶叶，一起来尝尝？”他不请自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内每个角落，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被陈石头用来腌了咸菜的瓦盆上——陈石头为掩人耳目，故意将它摆在明处。

“哟，这腌菜盆不错，老物件了吧？”王不贪用扇骨轻轻敲了敲盆沿，那声脆响让陈石头心头一跳。“看着普通，说不定是个宝贝呢。这样，兄弟我最近正好缺个腌蒜的盆，你这盆，我出……一两银子，买了！”

陈石头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卖不卖，王少爷，这就是个破盆……”

王不贪凑近一步，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冷意：“石头，明人不说暗话。那夜你屋里叮当响，是这盆在‘下崽儿’吧？张哑伯的东西，果然不简单。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他盯着陈石头惊恐的眼睛，缓缓道，“一两银子，够你买几个月米了。要么，你拿着银子，盆归我；要么，我去知县老爷那儿说道说道，你私藏妖物，蛊惑人心，你看梁大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陈石头浑身发冷，看着王不贪志在必得的眼神，又想起床底那些来路不明的铜钱和瓦盆的诡异，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王不贪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陈石头手里，然后像捧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看似普通的瓦盆抱在怀里，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陈石头握着那块冰冷的银子，看着王不贪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只觉得那瓦盆裂开的缝隙，像一张讥讽的嘴。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夜风吹过，带来贡江的水声，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