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绣:第4章 巡按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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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巡按御史

谷雨刚过,赣南的山野间雾气氤氲,官道两旁的稻田里,新插的秧苗泛着嫩绿的微光。一队人马,约莫十余人,护卫着一辆青篷马车,正沿着贡江支流旁的驿道,不紧不慢地向会昌县城行来。队伍前方开道的仅有两名骑卒,身后跟着几名步行的衙役,还有两名看似文吏的年轻人,带着书笈笔墨。马车简朴,并无过多装饰,唯有车厢帘幕一角绣着的风宪官纹,昭示着车内之人非同寻常的身份——新任巡按御史,王阳明。

车帘低垂,王阳明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须,虽旅途劳顿,眉宇间却无多少倦色,反而透着一股沉静之气。赴任南赣巡抚以来,他一路行来,所见多是层峦叠嶂,所闻不乏民生艰困。此地毗邻闽粤,山深林密,向来是“盗贼”易聚难散之所,他肩头的担子不轻。按照朝廷规制,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需亲自巡察所辖每个地区,审录囚犯、考察官吏、体察民情,权责甚重,却也只能有随从一名,外加几名协助文书工作的国子监生,力求轻车简从,廉洁奉公。

马蹄声哒哒,敲打着略显寂静的道路。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队伍缓缓停下。护卫的骑卒上前查探,回报说是一群乡民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名郎中打扮的老者,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王阳明示意停车,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那被围在中间的老郎中连连摆手,面露难色,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非是小老儿不肯尽力,实在是……实在是这‘锈痧’之症,来得古怪!老夫行医半生,未曾见过这等邪门的病症,皮肤泛起铜锈般的斑点,内里气血却似被什么东西慢慢蛀空……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锈痧?”王阳明心中一动,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他示意一名文吏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文吏领命,下马走向人群,和颜悦色地向乡民打听起这“锈痧”的详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文吏回来禀报,面色凝重:“大人,问清楚了。这会昌县内,近一个月来确有多人染上一种怪病。初时只是皮肤发痒,泛起零星锈色斑点,状如霉迹,继而斑点蔓延,连成一片,患者便觉浑身乏力,咳喘不止,药石罔效。已有体弱者因此丧命。郎中也说不清缘由,只模糊提及,或与市面上近来流通的一些成色有异的钱币有关。”

“成色有异的钱币?”王阳明眉头微蹙。他想起沿途也曾风闻,赣南几县私铸劣钱之风有所抬头,莫非与会昌怪病有关?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不必声张,先进城。”

车马再度启程,方才的插曲却像一粒石子,投入王阳明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是他常思之事,而眼前这莫名的“锈痧”,仿佛一种更为诡异、更侵蚀肌理的“贼”。

进入会昌县城,王阳明并未直接入住安排好的馆驿,而是先至县衙拜会知县梁潜,交割公文,例行公事地询问地方情形。梁潜四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应对颇为得体,将赋税、刑名等事项汇报得条理清晰。但在王阳明看似随意地问及地方有无异常时,梁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只推说春耕时节,偶有小恙,并无大碍,绝口不提那“锈痧”之事。

王阳明不动声色,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接下来几日,他依照规制,审录了几起积压的案卷,视察了县学,勉励生员,又去看了看常平仓的储粮。表面一切如常,但他私下里却派随行的文吏换上市井衣衫,分头探访。很快,更多零碎的信息汇集起来:城西有富户王员外家,近日似乎也有人染了怪病;贡江边新修了一座“翠竹祠”,供奉一尊名为“赖公”的神像,据说颇为灵验,但修建之初,曾从地基下挖出过一些古怪的陶瓮;更有甚者,隐约传言知县梁潜与那王员外家,似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

这一日,王阳明信步来到县衙后堂的书库,声称要查阅本地县志风物。管理书库的老吏年事已高,须发皆白,见巡按大人亲至,甚是惶恐,忙不迭地将成摞的县志、古籍搬出。王阳明耐心翻阅,目光掠过那些记载山川形势、物产贡赋的文字,最终停留在一些关于本地旧闻传说的篇章上。其中一则记载引起了他的注意:

“邑西北有老龙潭,深不可测。前朝刘伯温先生曾至此,云此地水脉有异,隐有龙气逸散之虞,遂以秘法镇之,埋物七处,以锁地脉……”

刘伯温镇龙?王阳明指尖轻轻敲击着书页。他想起了前几日听说的,翠竹祠下挖出的七个黑陶瓮。莫非那便是刘基当年所埋的“镇物”?若是镇物,为何挖出后,反而引来了怪病?是巧合,还是触动了什么不该触动的东西?

他合上县志,又问那老吏:“老人家,可知本县近来有何兴土木之事?”

老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话……月前,知县大人在贡江边主持修建了一座翠竹祠,供奉赖公……动土时,确实……确实从地下起出了几个老瓮,里面装着些黑乎乎的泥土,气味颇不寻常。”

“那些陶瓮现在何处?”

“听说……当时知县大人下令,暂且移至后衙空房存放,说是要细细查验,后来便没了下文。”

王阳明不再多问,赏了老吏几个铜钱,起身离开书库。他心中疑云更浓。梁潜刻意隐瞒怪病,讳莫如深;富户王家牵连其中;神秘的赖公祠与挖出的黑土陶瓮;还有那前朝国师镇龙的传说……这几条线索,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细绳隐隐牵动着。

当夜,王阳明在馆驿灯下,仔细看着文吏抄录来的、关于翠竹祠地基下黑土的零星描述——“色黑如墨,触之阴凉,间有鳞状闪光”。他又想起日间所见县志中关于刘基“镇龙”的模糊记载。若那黑土真是当年镇锁地脉之物,其性必然特殊,甚至可能蕴含不为人知的风险。梁潜将其移至后衙,是真要查验,还是有意掩盖什么?

他推开窗,望向夜色中贡江的方向。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其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王阳明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渐趋锐利。这会昌县,看来并非表面那般平静。那名为“锈痧”的怪病,恐怕不仅仅是一场时疫那么简单。自己这巡按御史的职责,除了“翦除豪蠹,振纲纪”,或许还要揭开一层更深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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