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翠竹祠
赖公神像在陈石头家中供奉不过三日,怪事便接踵而至。
头一夜,邻居王老五披着衣裳来敲门,说自家灶房里腌的咸鱼无端少了半条,窗台上却留着几个湿漉漉的泥爪印,像是什么东西从江边爬上来。第二日清晨,对门李寡妇又慌慌张张跑来,说她家养的老黄狗对着院墙狂吠半宿,天亮一看,墙根下散落着几片银亮的鱼鳞,有巴掌大,泛着腥气。
“石头兄弟,你这神像……供得对么?”李寡妇搓着围裙角,眼神躲闪,“昨晚上我起夜,好像瞧见个黑影蹲你家窗台下,哧溜一下就没了……”
陈石头心里发毛,面上却强作镇定,只说是江里的水獭作怪。可当他转身回屋,瞥见那尊黑木雕成的赖公神像时,心头猛地一紧——神像的嘴角似乎比昨日更弯了些,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晨光中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真正让会昌县炸开锅的,是第三日清晨发生在贡江边的异象。
连日阴雨,江水浑浊泛黄,可这一日,朝阳初升时,江心竟涌起一团团墨绿色的水藻,聚而不散,缓缓旋转,最终在江面形成一个巨大的、近似人形的图案。有胆大的船工撑船靠近,发现那“人形”水藻的中心,隐约托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
“赖公显灵了!是赖公显灵了!”岸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黑压压的百姓顷刻间跪倒一片,对着江心磕头不止。
消息旋风般卷进县衙。知县梁潜正为春耕缺雨、秧苗发蔫的事愁眉不展,闻讯后,他撂下茶盏,带着三班衙役匆匆赶到江边。彼时,那“人形”水藻已渐渐散开,但青石板却被船工捞起,抬到了岸上。梁潜俯身细看,石板上的符文与陈石头家中那尊神像底座的花纹竟有七分相似!他沉吟片刻,又去陈石头家仔细端详了那尊神像,只见其面容沉静,目光低垂,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此乃祥瑞,佑我会昌!”梁潜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当即拍板,“江边显圣,木雕通灵,此乃天意示警,亦是我会昌百姓之福缘。本官决议,倡捐募工,于这江边显圣之地,为赖公修建祠庙,以镇水脉,以安民心!”
知县一声令下,整个会昌县都动了起来。富户捐银,乡民出力,择址就在贡水河畔一处背山面水的坡地上。这里坡上长满了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唱,像在应和人语。梁潜踩着竹影笑道:“就这儿了,竹护祠,水养人,再好不过!”祠庙规模不大,但设计得颇为精巧,正殿三楹,左右厢房,梁潜亲自题了“赖公祠”的匾额。
动工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陈石头作为发现神木的“缘法之人”,被梁潜特意叫到跟前,一同执锹,破土奠基。
一锹下去,湿土翻起。
两锹下去,土层见深。
第三锹刚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锹头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几个工匠围上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瓮。瓮身粗陶,无釉,颜色灰黑,瓮口用泥封得严严实实。
“哟,挖着老古了?”一个老匠人笑道,“怕是前朝谁家埋的酒吧?”
众人合力将陶瓮抬出坑,瓮身颇沉,晃动时内有沙沙之声,不像液体。梁潜示意打开泥封。泥封剥落,露出瓮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不是酒香,也不是土腥,倒像是混合了铁锈、腐朽草木和某种动物腥臊的怪味,冲得人脑门发紧。
陈石头站得近,闻到这气味,脸色瞬间白了。这味道……这味道竟与张哑伯砖窑里、以及那瓦盆复制铜钱时散发的铁锈味一模一样!
梁潜蹙眉,命人将瓮内之物倒出。
“哗啦——”
不是金银,也不是骨殖,而是一堆黑得发亮的泥土。这黑土颗粒细腻,触手冰凉,更奇的是,其中混杂着无数细小的、类似鱼鳞的闪光碎屑,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大人,这儿还有一个!”
“这边也有!”
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回神,四周挖地基的工匠纷纷叫嚷起来。短短一刻钟,竟从这不大的一片地基下,接连挖出七个一模一样的黑陶瓮,每个瓮里都装满了这种诡异的黑土。七个陶瓮分布的位置,隐隐暗合北斗七星之状。
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梁潜盯着那七堆黑土,脸色阴晴不定。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黑土在指间摩挲,那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他想起县志中一段模糊的记载,提及前朝曾有方士在此地“镇脉”,所用何物却语焉不详。
陈石头更是手脚冰凉,他怀里那张张哑伯留下的诡异皮卷,此刻竟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朝贡江望去,只见江心那团墨绿色的水藻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唯有江水沉默东流,水面之下,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窥视着岸上这群渺小的人。
“继续挖。”梁潜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下摆的泥土,声音恢复了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祠堂照常修建。这些陶瓮……暂且移至后衙,本官要细细查验。”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衙役的催促下重新动工。只是那欢快的锣鼓声,听来已有些变调。陈石头看着忙碌的工地,看着那些被搬走的黑陶瓮,又想起失踪的张哑伯和那段来自江心的诡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翠竹祠,究竟是镇水的福地,还是……捅开了某个被漫长岁月尘封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