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诡匠
陈石头揣着那段江心木,穿过晨雾缭绕的青石板街。会昌县的早市刚开张,贩夫的叫卖声混杂着蒸糕的热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朽木紧贴在怀里,冰凉坚硬,像是裹着一截凝固的江水。他想起昨夜梦里那位自称“赖公”的老者,目光慈和却带着说不清的威压,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他骨子里的惶惑。
“寻匠人……刻像……”陈石头喃喃自语,目光扫过街旁林立的铺面。打铁的、扎纸的、糊灯笼的,皆是寻常手艺,他要找的,却是能雕“神”的人。赵小妹提过,城西有个刻碑的张哑伯,年轻时曾给赣州府雕过城隍像,后来不知怎的哑了,性子也变得孤僻,独自住在河湾口的旧砖窑里。
砖窑隐在一片枯苇丛后,窑口塌了半边,像个黑黢黢的嘴。陈石头踩着碎砖挪进去,一股混合着泥土、霉斑和松香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窑内昏暗,只有天窗漏下一束光,正正照在一个佝偻的背影上。那人蹲在地上,握着一柄小凿,正对着一块青石碑细细打磨。凿尖划过石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张……张师傅?”陈石头试探着开口。
那人缓缓回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约莫六十上下,眼皮耷拉着,嘴角紧抿,可一双眸子却亮得骇人,像两盏浸在深井里的灯。他目光落在陈石头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他怀中那段微微鼓起的衣襟上。
陈石头连忙掏出江心木,双手递上:“师傅,想请您雕个像……”
张哑伯没接,只伸出枯柴般的手指,轻轻拂过木头表面的刻痕。他的指尖触到那些纠缠的线条时,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出一团精光。他一把夺过木头,凑到眼前,手指急切地摩挲着,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辨认着某种失传的密码。
陈石头屏住呼吸,看着张哑伯的脸色由惊疑转为激动,又由激动沉入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老匠人猛地站起身,扯过陈石头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他指着窑洞角落一堆刻废的碑石,又指指自己,用力摆手,再指指那段木头,重重顿首。那意思明白:旁的活计都放下,只雕这个。
接下来的三天,张哑伯把自己和木头一起关在窑洞里。陈石头每日送些饭食清水,只见窑内松明火把彻夜不熄,凿刻声时急时缓,有时又长久地寂静,静得让人心慌。偶尔,他能瞥见张哑伯的背影,他不再是蹲着,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木料前,动作僵硬却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礼。更奇怪的是,窑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鱼腥,倒像是……陈石头使劲嗅了嗅,是那股从江心木上带来的、混合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第三日黄昏,凿刻声戛然而止。
陈石头端着粥碗走近砖窑,心里莫名一紧。窑内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张师傅”,无人应答。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破木门。
松明将尽,火光跳跃不定。那段江心木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尺余高的神像,立在张哑伯平日工作的石台上。神像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平和中透着威严,竟与陈石头梦中那“赖公”有七八分神似!雕工更是精湛,衣纹流畅如水流,连指尖的细微弧度都栩栩如生。只是神像的材质依旧是那黑黢黢的木色,透着一股沉郁的古意。
然而,张哑伯却不见了踪影。
石台旁,散落着几柄刻刀,地上还扔着件沾满木屑的旧衫。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即回。可陈石头找遍砖窑每个角落,甚至攀上塌陷的窑顶张望,都不见人影。只有那尊新雕的赖公神像,静默地立在暮色里,眼神空茫,不知望向何方。
神像脚下,压着一册巴掌大的皮卷。皮质发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更加繁复、更加诡异的符号,与江心木上的刻痕一脉相承,却更加密集,看得人头晕目眩。
陈石头拿起皮卷,触手冰凉。他望着空荡荡的砖窑,又看看那尊仿佛凝聚了张哑伯全部心血乃至性命的神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
老匠人去了哪里?这皮卷又藏着什么秘密?他攥紧皮卷,抱起神像,踉跄着冲出入暮的砖窑,身后,贡江的流水声呜咽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