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心木
万历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晚。贡江水面上的薄雾,到了辰时还未散尽,像一层扯不断的素纱,缠在青碧色的江面上。陈石头蹲在自家那条破旧的渔船头,望着水里泛白的日头影子,有些出神。桨搁在船帮上,随着水波轻轻磕碰,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身板像江边常见的麻石,结实,被赣南的日头和江风磨砺得黝黑发亮。身上的粗布短褂敞着怀,露出同样结实的胸膛。这会子,他心里头却不像这江面般平静。连着三天了,撒下的网,捞上来的鱼虾还不够喂饱自家那张嘴,更别提换了铜钱去扯布买米。媳妇赵小妹的身子,近来总不见爽利,郎中的药方子还揣在怀里,那几味药引子的价钱,想想就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唉……”他叹了口气,抓起桨,决定再往江心深水处碰碰运气。渔船像片柳叶,划开雾气,悄无声息地滑向江心。这一带水势回转,形成个不小的洄湾,老辈人称作“老龙潭”,说是水深得很,底下通着龙宫。寻常渔民不敢轻易在此下网,怕惊扰了水底神明,也怕网被暗流缠住。陈石头今日是有些急了。
网撒下去,沉甸甸的,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用力拉起来,却依旧是轻飘飘的。网底只有几根枯枝烂草,还有一尾小得可怜的鲫鱼,在网眼里徒劳地挣扎。陈石头啐了一口,解开网眼,将那小鱼放回江里。正待收网回家,眼角余光却瞥见网绳上缠着个东西。
一段木头。
黑黢黢的,约莫小儿臂膀长短,手腕粗细,湿透了水,沉得很。木头表面坑洼不平,布满了水渍侵蚀的痕迹,像是泡了百八十年。陈石头本欲随手扔掉,入手时却觉得这木头异常压手,不像寻常朽木那般轻浮。他顺手在江水里涮了涮污泥,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看见木头上似乎有些刻痕。
像是……一些纠缠在一起的线条,又像是某种看不懂的文字。刻痕很深,即使被江水浸泡磨损,轮廓依然清晰。陈石头用手指摸了摸,触感冰凉,带着江底淤泥特有的腥气。他摇了摇头,心想不知是哪个年月掉进江里的烂船板,或是上游哪家祠堂拆旧料冲下来的,无用得很。顺手便将这木头扔回了江心,看着它咕咚一声沉下去,这才摇着桨,往岸边驶去。雾更浓了。
第二天,依旧是老龙潭。运气稍好,网里多了几条像样的鲢鱼,陈石头心头稍宽。可起网时,那段黑木头,又缠在了网绳上。位置,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
陈石头愣住了。贡江水流不算湍急,但也从未停歇。一段沉底的木头,怎会接连两天出现在同一张网里?他盯着那木头,心头泛起一丝古怪。是水鬼扯脚?还是河伯戏弄?他想起老人们说的,水里的东西,有些是有灵性的,缠上了,就甩不脱。他定了定神,这次没有立刻扔掉,而是拿着端详了许久。那些刻痕,在日光下显得更为清晰,弯弯曲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他最终还是把它扔回了江里,这次用力甩向了远处。
第三天,黎明时分,陈石头几乎是怀着一种赌气兼恐惧的心情,又把船摇到了老龙潭。雾气浓得化不开,三五步外就只见白茫茫一片,江水也显得格外沉默。他咬着牙,奋力将网撒向那片未知的浓白。
起网时,他的手有些抖。网很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拉上来,鱼不少,噼里啪啦跳得欢实。但在那一堆银光闪烁中,那段黑木头,赫然又缠在其间,仿佛从未离开。
陈石头一屁股坐在船板上,汗毛倒竖。他盯着那木头,像是盯着一条伺机而动的水蛇。江风穿过浓雾,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不敢再扔了。这木头,邪门。他颤抖着手,将木头从网绳上解下,远远扔进船舱角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然后,他拼尽全力摇桨,逃离了这片被浓雾笼罩的诡异水域。
当晚,陈石头发起了高烧。梦里,尽是滔滔的江水,和无边无际的大雾。雾里,有一个穿着古旧青衣、看不清面容的人,踏水而来,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小友……莫怕……此木非凡品,乃建文帝时沉于江心的‘善缘木’……雕我形貌,受我香火,可佑一方水土,可解汝之困厄……”
那人影渐渐清晰了些,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目光慈和,衣袖飘飘。“我乃赖公,受天命镇守此方水脉……木上有我印记,寻一巧手匠人,切勿……耽搁……”话音未落,人影便如雾气般消散。
陈石头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月明星稀,哪有什么大雾青衣人?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向床边。那段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木头,好端端地躺在那里。
身边的赵小妹被惊醒,揉着眼问他怎么了。陈石头喉头干涩,把三天捞到木头和方才的怪梦断断续续说了。赵小妹听完,沉默了片刻,在月光下摸了摸那块木头上的刻痕,轻声道:“石头,我听着,这不像是坏事。赖公……我好像听我阿婆讲过,是个好神仙。许是……许是真有什么缘法?”
陈石头看着妻子苍白的脸,想起郎中的话,想起空空的米缸,又想起梦里那“可解困厄”的话语。他心一横,攥紧了那冰冷的木头。
“好!明日,我就去寻匠人!”
天边,已透出第一抹鱼肚白。贡江的水声,隐隐传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