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银劫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瓢泼一般,砸在贡江水面,激起白茫茫一片水雾。雷声在云层里滚来滚去,电光偶尔撕裂夜幕,照亮汹涌的江流和两岸狂舞的树影。就在这风雨最急的时刻,一桩惊天大案发生了。
一支由赣州府发出、途经会昌、押送往南昌府的官银船队,在老龙潭下游二十里处的险滩“鬼见愁”遭遇突袭。押运的兵丁连同船工共二十三人,竟无一生还。三条装运税银的漕船被凿沉,十万两雪花官银,不翼而飞!
消息像长了腿,在天亮雨歇时,已传遍了会昌县的大街小巷。百姓们聚在屋檐下、茶馆里,交头接耳,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兴奋。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官银,杀戮兵丁,这是泼天的大案!知县梁潜闻讯,惊得差点从太师椅上滑下来,官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便带着三班衙役、仵作,火急火燎地赶往现场。
现场一片狼藉。沉船的残骸被江水冲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滩涂上。兵丁和船工的尸体也被陆续找到,大多是被利刃所杀,也有溺毙的,泡得肿胀发白。雨水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勘查极为困难。
梁潜脸色铁青,在泥泞的河滩上来回踱步,呵斥着衙役仔细搜索。他心里清楚,这案子若破不了,他这项上乌纱,怕是戴到头了。
“大人!这里有发现!”一个眼尖的衙役在岸边一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芦苇丛中喊道。
梁潜快步过去,只见泥地里,隐约可见几个凌乱、深陷的脚印,像是有人在此停留、搬运重物所致。这并不稀奇,关键是,仵作蹲下身,用竹镊小心翼翼地从其中一个最清晰的脚印底部,夹起一小撮黏湿的泥土。
这泥土颜色深黑,在周围黄褐色的河滩泥中格外扎眼。更奇的是,泥土里似乎混杂着些许极细碎的、亮晶晶的屑末,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梁潜凑近一看,心头猛地一跳。这黑土……这颜色,这质感,还有那闪光的碎屑,像极了不久前从翠竹祠地基下挖出的那些陶瓮里的黑土!
他强作镇定,命仵作将黑土小心收好,作为证物。又下令扩大搜索范围,寻找更多线索。然而,除了这几撮黑土,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劫匪手法老辣,现场处理得异常干净,仿佛那股突如其来的风雨,专为湮灭证据而来。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王阳明耳中。他闻讯后,并未立即前往现场,而是独自在馆驿中沉思。官银被劫,绝非寻常盗匪所为。时机、地点,都透着蹊跷。尤其是“鬼见愁”险滩,距离老龙潭不远,而老龙潭,正是所有怪事的中心——江心木的发现地,也是传说中刘伯温镇龙的核心区域。
当梁潜带着那包作为证物的黑土,愁眉苦脸地来向王阳明禀报案情时,王阳明仔细查看了那撮黑土,又放到鼻尖轻轻一嗅。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味道,虽然被雨水冲淡了不少,但依然可辨。
“梁知县,”王阳明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梁潜,“此土,你作何看法?”
梁潜额角见汗,支吾道:“下官……下官也觉得蹊跷,似是……似是与月前修建翠竹祠时,地基下所出之土……颇为相似。只是,只是劫匪现场,怎会有此物?”
王阳明不答,反而追问:“当日翠竹祠下所出七瓮黑土,现在何处?”
梁潜脸色更白,掏出手帕擦汗:“回禀大人,当日……当日下官命人将陶瓮暂移至后衙空房,本想细细查验,奈何公务繁忙,后来又出了锈痧怪病,便……便耽搁了。昨日案发后,下官也曾去查看,那七瓮黑土……俱在库房中,并未移动。”
“带本官去看。”王阳明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县衙后院的库房,阴冷潮湿。七个黑陶瓮整齐地摆在墙角,瓮口泥封完好。王阳明命人打开其中一个,瓮内黑土依旧,那股特有的腥锈之气扑面而来。
王阳明仔细查看了泥封和瓮身,确实没有近期动过的痕迹。他沉吟片刻,道:“梁知县,你确定当日从祠下起出的,是七个完好的陶瓮?瓮中黑土,并无缺失?”
梁潜连忙点头:“千真万确!下官亲自清点,七个陶瓮,泥封完好,土量也大致相当。”
王阳明不再说话,目光再次落在那包从劫案现场带回的证物黑土上。如果库房中的黑土未曾动用,那劫案现场的黑土从何而来?是同一来源,还是……别有出处?
他想起陈石头,想起张哑伯,想起那个能“复制”铜钱、也可能与这黑土有某种关联的瓦盆。难道这黑土,并非只有翠竹祠下有?难道这官银劫案,也与那诡异的“锈蚀”之地气有关?
劫匪特意选择在狂风暴雨之夜动手,利用天气掩盖行踪,这并不奇怪。但为何会在现场留下这独特的黑土?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或者,当时发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状况,迫使劫匪留下了痕迹?
王阳明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官银劫案,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不仅激起了官场的惊涛,也将那潜伏在水下的、关于“锈蚀”的秘密,震得浮出了水面。他必须去见一见那个关键的线头——陈石头。
“梁知县,即刻派人,将渔民陈石头带来问话。记住,是‘请’来,莫要惊扰其家小。”王阳明沉声吩咐,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本官要亲自问他,关于那段江心木,关于失踪的张哑伯,还有……他是否知道,哪里还有这种黑土。”
梁潜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王阳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街巷。劫案的黑土,翠竹祠的黑土,锁龙井的异响,蔓延的锈痧,王不贪的暴富……这些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名为“地气”的线,隐隐串了起来。而官银被劫,或许并非终点,而是某个更庞大阴谋或灾难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