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绝崖逢生
前方林间,七八点幽绿的光正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是狼。
赵天舒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弓弦震响,箭如流星,领头那匹最为壮硕的头狼应声倒地。狼群一阵骚动,旋即夹着尾巴,没入深林。
危机解除,赵天舒却有些出神。
方才狼未至,风声、草动、乃至它们压抑的呼吸,已如立体图景般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这超凡的耳力,恐怕不全是赵力这具身体的本事……更像是穿越带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天赋”。
闭上眼,周遭世界依然以声音的形式在他“眼”前展开,若非自知仍在人类范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真是那梦中靠“听”辨万物的六耳猕猴了。
既能魂穿,便有魂魄;既有魂魄,鬼神精怪之说,或许也非虚妄……他摇摇头,按下这漫无边际的联想。
没走多远,一旁高岩上传来细微响动。赵天舒抬眼,心头一凛。一只体型惊人的豹子正居高临下地望来,金黄的毛皮布满黑斑,在叶隙透下的光斑中流动着华丽而危险的光泽。它体长近三米,肩高过人,眼神冰冷锐利,静静打量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赵天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将大牛轻轻挡在身后。这东西迅捷如电,能跃涧爬树,他自忖可以周旋,却怕它暴起伤了大牛。那豹子与他对视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呜,竟转身一纵,消失在了岩后密林之中,仿佛衡量之后,觉得这猎物并不划算。
一路前行,他们还惊起了獠牙外露的野猪和羽毛华美的褐马鸡。赵天舒看得眼馋,心想等找到赵四,定要再来这宝山好生搜罗一番。
途中他随手射落两只撞上来的山鸡,又发现一个硕大的马蜂窝,想起总是大牛操持伙食,便起了心思,小心翼翼地取下蜂巢,得了不少金黄浓稠的野蜂蜜,盘算着给儿子烤点好吃的。
日头近午,他们终于登上跑马岭顶。虽有疲意,但更多是登高望远的振奋,腹中也适时地咕咕作响起来。赵天舒就地将那两只山鸡收拾了,用蜂蜜、随手揪的野葱和盐细细抹匀,生火搭架,缓缓转动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混合着蜜香与焦香弥漫开来。
烤好后,父子二人就着山风大快朵颐,这“战国蜜汁烤翅”吃得满手流油,意犹未尽。赵天舒舔舔手指,不禁懊恼早先放跑了那几只肥硕的褐马鸡——思维一时没转过来,还当是前世受保护的珍禽呢。
吃饱喝足,又抿了一口赵婶给的米酒,赵天舒起身,凝神向四周探查。
目光扫过一处崖边时骤然停住——那里有几根树枝断裂,岩土有新鲜刮擦的痕迹。他快步走到悬崖边,俯身下望,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他捡了块石头用力掷下,侧耳倾听,回音很快传来。
“约莫百多米深。”他凭回声判断。前世他租住的高楼也不过百米,站在二十层阳台往下看都觉眩晕,这百米深渊,看着更令人心头发紧。
不过崖壁上倒生着许多茂密的荒草与粗韧的古藤。若运气好,中途能抓住这些,或许不至于丧命。只是几日水米未进,赵四一个老人,恐怕撑不住。
还剩些蜂蜜,另有一葫芦米酒和一壶清水。赵天舒将蜂蜜全数兑入米酒中。干粮和水则留给大牛。
“若找到赵四爷爷,这酒也能给他缓缓精神。”
带的绳索不够,父子二人又在峰顶寻了些坚韧的古藤与干草,合力编出几条百余米长的草绳,试了试承重,估摸能勉强负荷两人,便准备下崖。
正要动身,大牛忽然拉住他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爹,我身子轻,让我先下去探探吧。若赵四爷爷真在下面,您再下来。”
赵天舒心头一热,蹲下身,用力捏了捏孩子瘦削的肩膀,直视那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郑重道:“爹答应你,一定会平安上来。连长平那样的死地都没能留住爹,何况这小小山崖。你在上面警醒些,若两个时辰后还不见爹上来,你就立刻回家,明日一早去守墓村寻赵爷爷。”
大牛用力点了点头,紧抿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赵天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所有的承诺与牵挂,都在这坚实的一握之中。
赵天舒将两根草绳的一端牢牢绑在一块凸出的巨岩上,反复扯紧确认。
山风在耳畔呼啸,刮得衣袂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草绳,将身体缓缓探出崖外。失重感瞬间袭来,他心中不免有些发怵,但脚下是亟待救援的乡邻,心中是为赵力和赵括亏欠这片土地的愧疚,他退无可退。
一路借着岩缝与古藤小心下行,所幸有惊无险。下到尽头,并非预想中的谷底,而是一处方圆数百尺的天然平台,再往里,才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真正幽谷。
平台边缘,一丛横生的野树后,隐约露出人影。赵天舒疾步上前,果见一老人倒卧在地。
他急忙探其鼻息,虽微弱却尚存,又细看伤势,身上多是擦刮之伤,唯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看来坠落时曾拼命抓挠崖壁草木以求缓冲,并非直坠而下。这老猎户的经验,在生死关头救了他一命。
赵天舒不敢耽搁,小心托起赵四的头,将葫芦中温润的蜂蜜米酒缓缓喂入他口中。赵四虽在昏迷,喉头仍下意识地吞咽。见状,赵天舒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四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赵四叔,可能动?伤在何处?”赵天舒连忙俯身询问。
赵四眼神涣散片刻,逐渐聚焦,声音嘶哑:“是…是村北贵人?我…我没事,就是这右腿……怕是折了。前日采那石斛,脚下一滑……多谢,多谢你了。”
原来他跌落已两日,摔下时并未昏厥,只是腿骨剧痛动弹不得,捱到今晨,终是饥渴交加晕了过去。
听他声音虽弱,思路却清晰,赵天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禁泛起一丝欣慰。这算他来到战国后,真正凭己之力做成、救下的第一个人吧。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乎脱力。
他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成就感和救赎感,如同身旁的山雾,瞬间将他淹没。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老参“续命”的药瘾者,不再是困在古今夹缝中的孤魂,而是真真切切、能用自己的双手挽回一条生命的“赵天舒”。这感觉,甚至暂时压过了那如影随形的药瘾空虚。
仿佛拯救他人生命所获得的精神充盈,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那具身体对‘守脉丸’的物质渴求。
但这充盈感如同山雾,温暖却飘渺,不知能持续多久。体内那空洞的灼烧,也只是暂时蛰伏,并未远离。
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