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噬骨药瘾
早上,赵天舒接过儿子大牛递来的小米粥和肉脯,这是他未服“守脉丸”的第二天。
昨日虽有莫名的疲惫与心神不宁,但总算是靠意志和剩余的食物撑了过去。
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空虚感,仿佛蛰伏了一夜的活物,从他胃囊深处猛然苏醒,向上灼烧。他三口两口吞下食物,那点温热的谷物与肉糜落入腹中,却像几颗小石子投入无底深潭。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视线偶尔会短暂地模糊一下,耳边响起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放下碗,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这感觉不对。
不是腹中空鸣,而是源自更深处——仿佛每一块肌肉、每一节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呐喊,它们的“饥饿”并非针对食物,而是针对某种……更为本质的、维系生机的“东西”。
昨天那只是心烦意乱,今天,身体开始发出真正的警报。
他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阵虚浮的心悸,目光却已下意识投向院中檐下——那里挂着前日猎得、经粗盐腌渍后风干的两只山鸡。
表皮微微皱缩,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远未到风味最佳时。可就在看见它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渴望与焦躁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那不再是看食物的眼神,而像濒死旅人看见绿洲,更像……某种本能压倒理智的攫取。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大牛解释一句,身体已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大步流星跨出屋门,来到檐下,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两只山鸡扯了下来。冰凉的、带着盐粒和风干后硬韧触感的皮肉入手,那空虚的灼烧感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慰藉,却又激发出更凶猛的吞噬欲望。
他顾不上许多,张嘴便撕咬起来。咸腥、微硬、带着未褪尽血气的肉质被他囫囵嚼碎,囫囵咽下。食物的实体感塞满了食道和胃袋,带来胀满的错觉。两只山鸡很快变成一地碎骨。
然而,腹中实实在在的胀满感,与那源自骨髓深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缓缓抽干的“空虚”,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后者并未因食物的涌入而消退,反而因为身体获得了“燃料”,却得不到真正所需的“核心能量”,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更加……令人恐慌。
那空虚不再只是感觉,更像一个正在他体内悄然扩大的冰冷黑洞。
赵天舒强忍着脏腑间那翻江倒海、又空虚到发疼的诡异感觉,一个惊疑不定的念头如冰锥般刺入脑海:“难道这‘守脉丸’……一旦开始服用,身体就产生了依赖?如今骤然断绝,反噬竟如此凶险?”
他想起诗妍曾说,此丹一颗可抵七日饥馁,更能平添一年内力修为。自己短短月余接连吞服三十三颗,沛然的药力滋养已深深嵌入这具身体的运转。
如今源头戛然而止,莫非是这被“娇养”惯了的身躯,无法适应骤然回归“凡俗”的汲取方式?
他急忙凝神,试图在赵力庞杂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线索。然而,任凭他如何回想,诗妍当年都只笑言此丹妙用,从未提过长期服用或骤然停用会有何不妥。
这“守脉丸”自炼成之后,除了那位试药的守墓兄弟服过一粒确认无恙,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如他这般,将其当作每日必备的“饭食”吞下如此之多。
无奈之下,他又尝试回忆“守脉丸”的配方。记忆却模糊得很,只隐约飘荡着诗妍倚在身旁制药时,混合着药香的软语轻笑:“……这丹药固本培元,离不了老山参吊住元气,年份愈是久远,药性愈是醇厚温和,方能承载其他药力化入四肢百骸……”
至于其他的君臣佐使之药,具体的配伍与炼制火候,他当时未曾分心去记,此刻自然是一片空白。
赵天舒猛然想起,前几日清点家当时,药房里似乎还剩着些人参,最老的那一株,怕不有近二百年气候!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是否浪费或方法粗野!
他转身冲进药房,带着一股近乎仓皇的急切,在药柜中翻找。很快,一个略旧的木匣被取出,打开,一根品相完整、须髯虬结、隐隐已具人形的老参静静地躺在其中。
浓烈的参味扑面而来。
他擦去表面少许浮土,也顾不得清洗或切片,张嘴便对着最肥硕的参体狠狠咬下!坚韧的参肉带着泥土的腥气与药材特有的辛辣苦味,在他口中被牙齿凶猛地切割、研磨。他近乎是梗着脖子,将那粗糙的、带着纤维感的参浆硬咽下去。一连几口,小半根老参入腹。
起初,只有一股燥热混杂着土腥味在胃里翻腾,与那空虚感僵持不下。
但渐渐地,一股区别于普通食物的、醇厚、温和、却无比扎实的暖意,从胃囊最深处悄然晕染开来。它不像“守脉丸”化开时那股澎湃的热流,反而更似一口陈年老窖,后劲绵长,丝丝缕缕,顺着经络血脉向四肢百骸渗透而去。
那抓心挠肺、源自生命本能的空洞灼烧感,终于被这股醇厚暖流一点点熨帖、填充、压了下去。
赵天舒倚着药柜,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吁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是一层冰凉的细汗。心跳依然有些快,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空洞乱撞。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还剩大半的老参,又摸了摸似乎恢复了些许“实在”感的腹部,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这“守脉丸”的依赖,或者说,它对身体机能的某种“改造”或“覆盖”,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麻烦。这感觉,与那夜虎符燃烧命元时的“失去感”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狂暴迅猛,一个温水煮蛙。
诗妍炼此奇药,是为救命,还是……某种更深的安排?
难道超凡的馈赠,无论来自丹药还是虎符,都注定伴随着无法摆脱的锁链?
这根老参能救一时之急,那下次呢?难道往后,要靠这等奇珍“续命”?这代价,与虎符吞噬的“寿命”,哪一种更昂贵?
院门外,就在他心神稍定,却被更深忧虑笼罩的时刻,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夹杂着撕心裂肺般的压抑咳嗽,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赵天舒推门而出,只见赵婶扶着院墙,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她刚想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袭来,肩头随着咳嗽声不住颤抖,半晌才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自长平之战夺去她儿子的性命后,悲痛击垮了她的身体,多年来一直病弱不堪。
而今年初以来,她又添了这久咳不止的新症,半年多来,试了多种药方都未见好转。前几天听闻山中有种铁皮石斛,或许能治这长久的咳嗽,她的丈夫赵四,四日前一早便进山寻找,至今未归。
赵婶哽咽道,赵四虽年近六十,但身手依旧矫健,以往进山从未超过三日。如今已是第四天,她担心丈夫遭遇了不测。
赵力携家眷在此隐居之后,村民们虽表面以礼相待,实则敬而远之,往来甚少。
究其根源,一是为其营建宅院的是马服山的守墓人——那群身份特殊、不轻易与外界交结的汉子;二来,长平血战之后,村中青壮几乎伤亡殆尽,正是服役年龄的赵力却一家安然隐居,难免让人心下芥蒂。
在乡亲们看来,赵力正值壮年,家境殷实,却在国难之时未能挺身而出。如今赵婶走投无路前来求助,这情形让赵天舒心头一紧。
他立刻意识到赵四处境凶险。
若论其他药材,赵天舒或许陌生,但铁皮石斛,他前世便从父亲口中熟知其性。父亲曾言,此物被誉为“中华九大仙草”之首,功效卓著,然其生长习性极为奇特,专爱扎根于悬崖峭壁的背阴石缝之中,根系不涉土壤,独独钟爱云雾雨露的滋养。
父亲当年曾冒险采得几株,让家里宽裕了好一阵子,每次提起都满面红光。
如此珍贵的药材,生长之地必定是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处,不是峰顶的跑马岭,就是涧壑幽深、草木丰茂的西南山谷。跑马岭地势虽险,失足跌落或有一线生机;若是西南那片云雾缭绕、传闻有异兽毒虫出没的深谷,后果不堪设想。
赵天舒的第一个念头是抗拒。
他自己的身体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哪还有余力去救别人?他几乎要开口婉拒……但就在这时,他看见赵婶眼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那绝望与期盼交织的眼神,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因自身痛苦而筑起的冷漠外壳。
他瞥见身旁的大牛,孩子正用一种全然信任、认为父亲无所不能的目光望着他。一股混杂着责任、愧疚和不愿在孩子面前退缩的硬气,猛地冲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虚弱感。
“……两天之内,必将赵四寻回!”这话脱口而出,像是在对他自己立誓。
这些人的亲人,当年或许正是在赵括将军,乃至原身赵力的带领下奔赴沙场、埋骨长平。
如今,只剩下他这个“幸存者”。无论是以现代人赵天舒的良知,还是承载了赵力记忆的责任,他都无法袖手旁观。
他定下心神,安慰说赵四经验丰富,大概率只是受伤被困。
乡亲们望着这个他们素日里既敬且疏的“富贵闲人”,此刻竟能如此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都不禁心生感动,原本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些许,暗忖日后定当多多帮衬他们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