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为诅:第7章 身世疑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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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身世疑云【下】

两人在院中石墩坐下,大牛安静地侍立一旁。

“那日,是赵铁与赵刚值守。”

赵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追忆的寒意,“见一秦人独骑上山,至马服君墓前。我们认得他,是秦国使者。赵刚性烈,按捺不住,被赵铁死死拉住,两人伏在远处听着。”

“那秦使在墓前自称是秦王稷之侄,白起之徒,本前途无量,被秦王与秦国军方视作下一个白起。可他初上战场,便遇上了君上……”

“秦王稷?”赵天舒想了想,“马服君与秦人打过的仗只有那一场,当时在位的应是秦昭襄王。原来赵国人称秦昭襄王为秦王稷。”

他随即问道:“可是阏与之战?”

“正是!”赵伯眼中迸出光芒,紧接着却又被恨意覆盖,“那一战,君上以五万破十万,扬我赵人之威!如今守在此地的兄弟,皆是当年追随君上的旧部或遗孤。”

“那秦使便是在那一仗中,被流矢射穿脚踝,成了跛子。回到秦国后,他不仅因战败受责,更因身残之故,渐渐失了秦王的宠信,大好前程就此断送。”

“所以,他恨我父亲入骨。”

“何止是恨!”赵伯咬牙道,“他在墓前如癫似狂,自言自语,说长平之战时,正是他在邯郸散播谣言,诱使我王用年轻的赵括将军换下老成持重的廉颇!”

“更可恨的是,少将军战败身死、四十万赵军被困投降之后,又是他向白起进言——‘赵卒反复,不全部杀掉,恐日后生乱!’这才有了……才有了长平之坑!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报阏与之战那一箭之仇,他要让马服君一脉……断子绝孙!”

赵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干枯的手掌猛地拍在石墩上,震得一旁的药篓都跳了一下。他老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仿佛这老兵的血脉都在灼烧。

院中一片死寂,唯闻风声呜咽,那风穿过院角老树的枯枝,发出如同冤魂低泣般的哨音。

赵天舒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大牛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不自觉地向他靠拢了一步,小手悄悄抓住了父亲的衣角。

“他还狂笑君上教子无方,少将军只会纸上谈兵。赵刚当时就红了眼,再也按捺不住,冲出去就是一剑!”

赵伯续道,“可惜,秦使身边竟还藏有死士护卫,拼死挡住。赵铁、赵刚合力杀了护卫,秦使却趁机带伤逃了,赵刚也受了重伤。我等闻讯赶去,循踪追至棠溪村时……诗妍和安儿,已经遇害了。”

赵伯老眼含泪:“看那现场,诗妍心善,怕是见他腿伤流血,还曾为他包扎处理。那畜生……那畜生却留下了刻有‘赢’字的玉佩!”

赵天舒脑海中闪过埋葬妻儿时瞥见的那枚染血玉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猛地一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仿佛能闻到记忆中那混杂着草药清香与血腥气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后来我们才知,下杀手的恐非秦使本人。他惊魂未定,应是后来赶到的女护卫,为灭口,也为泄愤,下的毒手。你那晚复仇后,他们次日便紧急离赵了。我们打听过,他们此番使赵,明为通好,实为秘密接应嬴政母子归秦。此事未成,他们必会再来。”

“嬴政……”赵天舒目光一凝。

历史车轮的巨响,仿佛已在耳边隐隐轰鸣。

“怨有头,债有主。秦使,女护卫……他们最好祈祷别再踏入赵国。”他声音平静,却透着金石之音。

接过赵铁备好的祭品,父子二人默默向后山行去。

赵诗妍与安儿的坟茔并立,黄土犹新,朴素得令人心酸。两人默默地打扫了墓,规规矩矩地摆放了祭品

大牛终究还是个孩子,忍耐多时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整个小身子扑在冰冷的黄土上,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嘶哑的嚎啕渐渐变为被黄土闷住的、令人心碎的呜咽。一只小手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他却浑然不觉。

赵天舒静静跪在一旁,没有劝阻。

他伸出手,想拍拍孩子的背,指尖却在半空凝住,最终只是沉重地落回膝上。

他紧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一块铁石,唯有喉结在无声地上下滚动,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混合着愧疚与暴怒的酸涩硬生生咽回胸腔。他将铜钱轻轻放在坟前,那动作不像放置,更像是一种嵌入,仿佛要将这份微薄的“财富”和他的誓言一同钉进这片土地。

望着安儿的小小土堆,他心中歉疚。这孩子活泼乖巧,给他的生命带来无数亮色。自己未能护他周全……不知黄泉之下,遇见赵括,该如何交代。赵括是否还有血脉流落世间?

大牛的哭声渐渐低微,终至不闻,竟是心力交瘁,伏在坟前睡着了。赵天舒轻轻脱下外袍,盖在孩子身上。山风微凉,别着了寒。

等待孩子醒来的时间里,他放任思绪沉入赵力记忆的深潭,捕捉那些关于“身世”的隐秘涟漪。

生母印象全无,仿佛从未存在,只知是赵郢府中一名舞姬。幼年是在赵郢府中度过的,直到七岁。

记忆里充斥着严厉的训导和一句烙入骨髓的话:“你的命,是诗妍小姐的。她生,你生;她危,你死。”说这话的,有时是赵郢,有时是……父亲赵奢。父亲那时已是赵国颇有声名的税吏,却对商人身份的赵郢,态度恭敬得近乎异常。

七岁那年,他被送回赵奢府邸,名义上是“庶长子归家”,实际的任务,是陪伴与保护年仅四岁的弟弟赵括。韩夫人不喜他,极力阻挠,他最终未能录入赵氏族谱。

在府中,他更像赵括的影子,一个没有名分的护卫。后来的另外一个弟弟赵牧受母亲影响,对他亦甚冷淡。唯有赵括,真心待他如兄。

再见到诗妍,是父亲赵奢攻取麦丘,威名初显之后。赵郢带着十四岁的诗妍来访,与父亲闭门密谈许久。他满心期待,却连诗妍一面都未见着。

阏与之战,父亲名震天下。

赵郢再次携诗妍登门,竟是商议赵括与诗妍的婚事!嫡母韩夫人激烈反对,婚事最终作罢。两年后,赵括娶了赵国公主。而同年,二十二岁的他,娶了二十三岁的诗妍。

成婚后,他们并未住在赵奢府中,而是住在赵郢赠予的一处别院。他多数时间仍跟随赵括,诗妍则深居简出,潜心医毒之学。夫妻聚少离多,相敬如宾。

直到成婚第八年,诗妍某日忽然对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次年,大牛出生。他们才真正像个寻常人家,过了几年平淡温暖的日子,直至长平烽烟再起。

记忆的碎片在此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疑团:诗妍的身份绝不简单。赵奢对赵郢超乎常理的恭敬,自己幼年寄养赵府的怪异,韩夫人对诗妍婚事的激烈反对,诗妍晚育的异常……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庶子”与“商人女”的结合所能解释。

“赵郢……赵奢……你们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赵天舒喃喃。

如今赵奢已逝,知情者恐怕只剩赵郢与眼前这位赵伯。赵郢痛失两女,自己又未护住其外孙安儿,贸然相问,恐难如愿。赵伯是父亲心腹,或许知道些内情,但时机、方式,都需斟酌。

“嗯……”一声轻咛,大牛醒了,揉着红肿的眼睛,看到父亲只着单衣,有些无措。

“醒了?来,吃点东西,我们便回家。”赵天舒收起思绪,揉了揉他的脑袋。

祭品中的熟食尚温,父子二人分食了羊头、鸡肉,就着清水用了些黍饭。大牛胃口不错,还喝了几口淡酒。赵天舒想起战国男子早熟,便也未加阻拦。

望着安儿的小小土堆,他心中歉疚如潮。山风呜咽,如泣如诉,撩动着他心中那根属于赵力的、关于音律的记忆之弦。前世,每当心绪难平,他总会拉起二胡,让悲怆的琴音代替言语。

“或许……音乐能通向灵魂,也能打开心防。”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下月是父亲赵奢忌辰,硬邦邦地追问往事,恐难如愿。若以乐寄思,或许能更自然地叩开赵伯的话匣,也能……安抚自己与大牛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痛。

制作一把二胡,在忌辰时以乐寄思。既能缅怀,亦是试探。

制作二胡需竹筒、蟒皮、木料、丝弦。竹木好寻,蟒皮却需机缘。

接下来两日,父子二人便在山林间搜寻材料,顺便教授大牛一些更精妙的狩猎追踪技巧。赵天舒融合后的感知力非凡,寻常猎物难逃其耳,进展顺利。唯独上好的蟒皮,一直无缘得见。

日子在山林的搜寻与平淡的炊烟中滑过。转眼,已是赵天舒苏醒后的第六日。

药,断了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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