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为诅:第6章 身世疑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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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身世疑云【上】

清晨,天已大亮,赵天舒在一阵小米粥的清香中醒来。

一夜无梦。睡得很沉。

不知是融合彻底完成,还是心境已然不同,那些属于赵力的记忆,沙场的血色、妻儿的惨状、长平的炼狱,此刻在他心中,竟真如隔岸观火。

痛仍是痛,却不再锥心刺骨;恨仍是恨,却少了那份焚尽五脏的灼热。

它们像是被妥善封存的卷宗,静静地躺在意识深处,成了他认知这个世界、理解这副身躯的“资料”,而非主宰他情绪的幽灵。

对于前世,那场憋屈的离职与程敏的逼婚入赘,他也奇异地释怀了。晨光中冷静回望,公司和程敏,或许都无大错。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粗糙的麻布被面,这种质朴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两个世界的界限,也让他对前世的挣扎有了一种抽离的审视。

晨光中,他审视前世,如同审视一幅熟悉的画卷,却发现其中笔墨仓促。对公司七年的拼搏,像极了父亲在田垄间一辈子不敢停歇的弯腰,都将一方水土错认作了整个天地。

所谓的“憋屈”,不过是井底之蛙跃出井沿时,被广阔天地吓退的那一丝眩晕。路一直在,是他自己用“忠诚”与“习惯”筑起了高墙。

AI替代大势所趋,领导逼他调岗固然令人不适,但并未绝他生路。猎头的邮件、同行的邀约,路其实一直都有,是自己因“路径依赖”和对未知的恐惧,画地为牢。

战术上的勤奋,终究掩盖不了目光的短浅与安于现状的惰性。这与其说是别人的不公,不如说是自己这个“农村走出的第一代城市白领”在人生规划上的先天不足与后天失察。

此刻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战略短视,怨不得旁人。若非要追根溯源,或许只因他是个从黄土地里走出来的农村娃。

他的父母,那双终日在田垄间弯腰劳作的朴实农民,自己一生都未曾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又如何能教会他那些需要站在更高处才能望见的人生棋局与进退之道?

他曾暗自讥笑父亲年轻时不敢往深圳闯一闯的时候,他作为一个大学生,也没有走出自己的舒适区。父亲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供哥哥上了中专,供自己上了大学,他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一股混杂着深切感激与无尽悔恨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前世,他抱怨父母给不了人生规划;此刻,他才惊觉,父母给他的,是他们的全部。

是稻谷堆里剔出的每一粒饱满的米,是无数个深夜的叹息与晨曦中的劳作,是把他从黄土地奋力托举到城市天空的全部气力。

他们已倾尽所有,给了他最好的起点:一副健康的身体,一个读书的机会,和一份从不言说的、沉甸甸的爱。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如今充满力量、可挽强弓的手,仿佛能透过时空,看到父亲那双皴裂的、曾将他奋力托举出黄土地的大手。他们已倾尽所有。

至于程敏……想起那个电话里疲惫哽咽的声音,赵天舒心中已无怨怼,只剩复杂的感慨与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撑着一个五代单传的诊所,那份压力,自己从未真正体谅。

现在跳出局外再看,自己执着于一个姓氏,仿佛入赘改了“赵”字,就被连根拔起,否定了所有存在价值,这何尝不是一种脆弱和自卑?姓名不过符号,人心才是根本。

若当时能放下无谓的骄傲,与程敏一同面对,未必找不到两全之法。可惜,当时困在局中,只顾着捍卫那点可怜的自尊。

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许多执念忽然就淡了。

他此刻想起的,竟是前世梦中那只自爆的六耳猕猴。神通广大,偏要争一个被“承认”的“名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仍梗着脖子质问满天神佛,不懂示弱,不懂迂回,最终选择了最惨烈的自爆。

无论是看《西游记》原著还是各种改编影视剧,孙悟空骨子里始终是一位胸怀宽广、吃软不吃硬的侠义英雄。

以六耳猕猴的伶俐聪明,只要他愿意,在进灵山之前,本有无数办法让孙悟空对自己惺惺相惜,而不是非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即便在灵山当日,六耳猕猴若能在佛祖道破身份、被金钵扣住之后,肯放下身段,诚心服软,对悟空好言相向,甚至洒下几滴“英雄泪”,再说上几句佩服认输的话,以悟空外刚内柔的性子,多半也不会再下杀手。

相反,倒可能因这份“英雄气短”的共鸣,反而替他在佛祖面前开脱求情。

“有本事是好事,但骨头太硬,不懂弯腰,迟早折断。”

赵天舒对着窗棂透进的晨光,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倔强,这不懂转圜的性子,何尝不是自己的写照——怕是刻在灵魂里的根性,从前世到今生,都如出一辙。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战国清晨清冽的空气连同此刻的明悟一并吸入肺腑。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竟随着这口气,从紧绷已久的肩颈开始蔓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过往的挣扎、两个身份间的撕扯,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

不是屈服,也不是放弃,而是一种真正的“看清”与“接纳”。

他看清了,无论是现代职场中苦苦支撑的赵天舒,还是如今在这乱世挣扎求存的赵力,骨子里都是同一种人,都带着这份不肯弯折的执拗。而正是这份执拗,让他们在绝境中也不曾真正倒下。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是一片澄澈坚定。

也就在他心念通达的这一刻,心口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热,仿佛某种沉睡的意志与他新生的决心产生了共鸣。

他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落地生根的沉静力量,悄声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就是赵力,字天舒。”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拇指习惯性地擦过食指指腹,那是赵力常年拉弓搭箭磨出的老茧所在的位置。虽然皮肤已因“返老还童”变得光滑,但这个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爹,喝粥了。”大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进来,小手还捏着一枚蜡封的“守脉丸”,“赵爷爷说,您刚醒,元气未固,若有这药,可再服两日固本。”

赵天舒心头又是一暖。

这孩子,总能在他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接过丹药和水,服下。一股温和的暖流随即在胸腹间化开,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慵懒。“你也快去吃,吃完我们便去找赵爷爷。”

“嗯。”大牛点头,转身出去,动作安静利落。

赵天舒几口喝完粥,只觉四肢百骸都充盈着一股温和的力感。

诗妍的药,确是神妙。

他起身,用灶膛里冷却的草木灰细细洗了脸;又折了截昨晚散步顺手带回的柳枝,用牙齿咬开纤维,蘸了点粗盐,权当牙刷。多亏前世杂学旁收,否则按赵力记忆里那粗犷的洗漱方式,他这油性皮肤怕是难熬。

收拾停当,赵天舒从床下陶瓮中取出那枚珍贵的“九转还魂丹”,仔细用干净布帛包好。又抓了几十枚圆形圆孔的铜钱揣入怀中。这钱币直径约三四厘米,一枚约摸能买两斤粟米,几十枚虽不算多,但用来应急或是当作“暗器”倒也顺手。

赵天舒随手拈起一枚,手腕轻轻一抖,嗖的一声,铜钱直插在房顶横梁上,没入半截。他心中快意之极——如今,自己也总算是个武林高手了。

昨晚梳理记忆,疑问非但未减,反而更多。当务之急,是厘清秦使之事,祭拜诗妍与安儿,给了断,也是告慰。

父子二人掩好院门,朝守墓人村落行去。山路寂静,唯有鸟鸣与脚步声。赵天舒心里盘算着,家中该养条狗了。

再见到赵伯,老人正在院中晒药。赵天舒递上“九转还魂丹”,赵伯顿时眉开眼笑,小心收好,连连道:“这下踏实了,这可是救命的宝贝。”

赵天舒说明来意,想备些祭品。

赵伯慨然应允,唤来一个叫赵铁的壮实汉子去准备。不多时,赵铁便提来两只处理好的熟鸡、两包黍米、两壶村酿、两束素帛,甚至还有两颗煮得喷香的羊头,祭礼颇为丰厚。

赵天舒要给钱,赵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溜烟跑了。

“都是自家人,见外了。”赵伯摆手,神色严肃下来,“你方才问秦使?正好,今日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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