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家立命【下】
院内炊烟袅袅升起。
大牛已熟练地生火、料理猎物。烤山鸡、烤兔肉的焦香混着小米粥的谷物清香,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一个八岁孩童的独立能干,让赵天舒既欣慰,又隐隐心疼。
饭菜上桌,父子对坐。
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浓稠,带着柴火特有的香气;烤肉虽只撒了粗盐,火候却掌握得精准,外焦里嫩。
两人默默进食,气氛却不觉尴尬。记忆中,赵力本就寡言,与大牛的交流多在传授狩猎技艺时。
餐毕,不待吩咐,大牛已自觉收拾碗筷,蹲到井边清洗。望着那瘦小却稳重的背影,赵天舒胸中涌起暖意。
他取来短刀,走到药庐东南角——前身记忆里,虎符便埋在此处。
正值午后,阳气最盛。掘土三尺,刀尖触到硬物。揭开油布,一枚青黑色虎符静卧土中。
与他前世那枚传家宝一般无二,只是色泽更鲜亮些。
符身乃陨铁锻造,星河般的银色晶纹在光下隐隐流转;四肢关节处镶嵌的荆山玉魄温润流光;虎脊上“天命授赵”四字篆文,以错金工艺铸成,触手冰寒刺骨。
反复端详,除材质奇异、做工精湛外,并无特别之处。
只是当指尖摩挲过“天命授赵”那冰凉的错金铭文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极寒冰针刺入又瞬间抽离的触感。
心头随之莫名一悸,仿佛触摸到的不是死物,而是一段被封印的、沉睡的、且极度不悦被打扰的岁月。
记忆中那些血腥画面、冲天怨念,恍如隔世的一场噩梦。
“此物不祥,眼下绝非探究之时。”他压下那丝宛如被窥视的异样感,将虎符重新裹好,埋回原处。
在最后一捧土掩盖的瞬间,那股萦绕不散的冰冷窥视感才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的感应只是错觉。
理清思绪,他梳理了一下当前的一切。
穿越应该与虎符有关;祖上的确姓赵,来历不凡;马服山脚下有田有宅,也算圆了前世公园旁置业的梦;有子懂事能干,人生意外“圆满”。
想到这里,突然想起程敏,他不无感慨。穿越时自己三十岁,若年底结婚,到赵力这般年纪时,孩子也该八岁了。若早知孩子这般可爱,又何必纠结于那点委屈。
日头偏西,赵天舒渐生困意。前世午休习惯复苏,他回主卧躺下,不久沉入梦乡。
醒来时,暮色已染窗棂。推门见大牛在院中练功,招式沉稳,劲力含而不发,是正宗的马服君家传武艺。
赵天舒能认出路数,却打不出完整套路。
赵力的记忆碎片化,武学多剩实战杀招,反倒是狩猎、追踪的本能深刻肌理。或许赵力本人,亦想忘却前尘,只留护身之技。
“练得不错。”赵天舒点头,“明日一早,随我去见赵爷爷。归还丹药,备些祭品……该去祭拜你娘和弟弟了。”
大牛收势,郑重应下:“是,爹。”
赵天舒信步出院,这才开始细看四周。
这也是他前世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总喜欢将周遭环境了解清楚,尤其喜欢登上附近的制高点眺望。
小院坐落于村北山脚,与最近的邻舍相隔数十丈,清幽而独立。村落不大,仅十余户人家散在山间,皆依势而筑,泥石为墙,茅草覆顶。
途中遇见赵婶、张伯等几位邻人,都含笑招呼。那赵婶说了几句便掩口咳嗽,赵天舒心中稍觉有异,却也未及深问。据前身记忆,这些山民向来淳朴良善。
信步回院时,见路边柳枝随风轻摇,心中忽动,便随手折了几枝,带了回去。
到家时,大牛已做好晚饭,有肉有粟米饭,甚是丰盛。
赵天舒心中惭愧,却也不由胃口大开。
夜幕低垂,饭后他回房歇息,大牛却悄步跟进来,默默在榻边铺好地铺,低声说:“赵爷爷吩咐,要守着爹爹康复。”
赵天舒心头一暖,将孩子捞上床,搂进怀里:“地上凉,上来睡。”
大牛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整个小身子像找到暖窝的幼兽,一点点嵌进赵天舒的怀里。一只小手悄悄攥住父亲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仿佛在睡梦中仍在确认这份安全感的存在。
赵天舒没有动,任由那份细微的、带着颤抖的依赖透过薄薄的衣衫,沉沉地压在自己的心脏上。那重量如此真实,将他漂泊了两世灵魂的轻浮感,一点点钉在了这片名为“家”的土地上。
月光流淌,他清晰地感到,胸腔里某种冰封坚硬的东西,正随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无声地融化、塌陷,化作一片温热的柔软。
他垂眸看着大牛熟睡中仍微微蹙着眉的小脸,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孩子才八岁,却已像经历过风雨的小树,坚韧得让人心疼。他忽然想起前世哥哥家那个年纪相仿的侄子,被全家捧着宠着,上学还要人接送,而眼前这孩子,已能在生死关头冷静补刀,在父亲昏睡时独自撑起一个家。
若是没有穿越,按原本的人生轨迹,我四十岁时,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怔了怔。和程敏那样相处下去,即便结婚,孩子会是什么样?大概率会被养得精致,但绝不会有眼前这孩子眼底深处那种淬炼过的沉稳。
大牛这名字虽糙,人却像山间野草,风雨摧折过,反而扎得更深。
他刻意在赵力的记忆里搜寻。
没错,大牛千真万确是赵力的孩子,赵诗妍也确确实实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是……记忆的角落里有些碎片让他如鲠在喉。成亲时,他二十二,她二十三,这在十五六岁便普遍成婚的战国,已是十足的“晚婚”。生下大牛时,他三十三,她三十四,这年纪,许多人都已含饴弄孙。
“马服君庶长子,家族显赫,为何拖到这般年纪才成家立嗣?”赵力记忆中对此并无太多波澜,只道是缘法,但此刻赵天舒以一个现代人的常识去推敲,这背后透出的,绝非一句“缘法”可以解释,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拖延或……等待。
古古怪怪的。他按下这丝疑虑。乱世如萍,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也许我穿越千年而来,冥冥中自有定数,便是要让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能平安长大。
虽然真正清醒相处不过两日,但他已无法将怀中这暖烘烘的小身子,与自己割裂开来。
这份被人全心全意信任、依赖乃至守护的暖意,如此真实,像冰封的河床下涌出的第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化开的,不仅是赵力半生的苦寒与赵天舒前世的憋屈,更是一种深植于两个灵魂深处的、关于“此身何属”的飘零之感。
暖意所至,坚冰消融,心便定了。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穿越千年而来的意义,或许不止是活着,更是为了守护怀中这个本该拥有更多天真、却过早承担起命运的孩子。
那些围绕着他的谜团——赵力的真实过往、虎符的诡异、晚育的疑点——他必须一一厘清。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给大牛,也给自己,挣得一个明白、安稳的将来。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赵天舒模糊地想:明日,该去她坟前好好说说话了……顺便,或许也该从赵伯那里,仔细问问“当年”的事了。
万籁俱寂。马服山静默矗立,如亘古的守护者,见证着命运齿轮又一次无声转动。
地底三尺深处,那枚青黑虎符的星河晶纹,随着赵天舒睡梦中逐渐平稳的心绪,最后一次微弱地闪烁,旋即彻底沉寂,仿佛也陷入了安眠。
然而,就在赵天舒梦境的最深处,一片粘稠如血浆的迷雾悄然弥漫。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铺天盖地的、冰冷粘稠的绝望,和一声仿佛从无尽地底传来、夹杂着金铁交鸣与万马哀鸣的模糊嘶吼,狠狠撞在他的意识边缘。
榻上,赵天舒眉头骤然紧蹙,额角渗出细汗,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仿佛在梦中正与无形的重物抗争。搂着大牛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怀中的孩子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小手将他抓得更紧。
窗外,一片乌云悄然掩住了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