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家立命【上】
赵天舒与赵伯一番交谈后,心中稍定。
守墓的弟兄们已帮忙收拾了残局,但他最挂心的,还是前身埋在药庐下的那枚虎符。
与穿越的关联如鲠在喉,他必须亲眼确认。
临别时,赵伯翻出一身半旧的麻布深衣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絮叨道:“这身衣裳你且穿着……说起来也奇,睡了这三十日,你小子倒像脱了层壳。”
老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四十岁的人,瞧着倒比村头赵三娘家二十出头的小子还精神。往日里你眉间那道最深的愁纹,还有鬓角那些白茬,怎地一夜之间都没了?莫非诗妍那‘守脉丸’还有返老还童的奇效?”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般补了句:“记得还我‘九转还魂丹’啊,诗妍炼的丹药当真是好……就是太费药材。”
赵天舒心头微震,面上只坦然接过衣裳:“许是躺久了,气血养回来了些。”
赵伯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摆摆手:“快回吧,大牛这孩子守了你一个月,没睡过几个整觉。”
带着大牛往家走的路上,赵伯那句话却在赵天舒心里扎了根。
时值农历七月,盛夏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沁人,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
赵天舒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清冽感直透肺腑,竟让他有些微醺般的舒畅。
“这个时代的空气质量,比起前世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他暗想,“这空气清冽得能沁入骨髓,若在前世,定是顶级疗养胜地。”
五里山路对走惯山路的父子不算什么。
赵天舒这具身体显然久经山野磨砺,步履轻健,气息绵长。
行至一处山溪,他心中一动,驻足蹲下,掬起一捧清水。
粼粼波光中,映出一张脸。
一张绝不该属于赵力的脸。
水中的倒影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眉眼竟与自己前世二十五六岁时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线条更加硬朗锋利,颧骨如刀削,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黑眸精亮,目光锐利如电,全然没有赵力记忆中因长年沉郁而黯淡的神采。
这张脸上寻不到风霜痕迹,没有亡妻丧子之痛刻下的深纹,也没有七年隐居岁月染上的沧桑。
皮肤紧实,鬓角乌黑,连往日操劳弓弩留下的粗茧都似乎细腻了些。
“原来赵伯没说错……”赵天舒怔怔地看着水中倒影。
不仅是灵魂融合。跨越时空的剧烈扰动,尤其是那夜虎符力量的彻底爆发,似乎引发了某种深层的蜕变。
这具身体的生命力被极大激发,清除了岁月与苦难的印记,机能重返巅峰。最终呈现的,竟是糅合了赵天舒灵魂本源样貌与赵力身体鼎盛时期状态的奇妙结果。
但这副年轻的皮囊下,他隐约能感觉到某种透支,就像是在透支未来的精力来填补现在的亏空。
他仔细审视这新生的躯壳。
近一米八的精悍身形,匀称挺拔。
裸露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六块腹肌轮廓清晰,仿佛蕴藏着充沛的爆发力。
这长年狩猎与锻造打熬出的体魄,远非前世亚健康的状态可比。
最醒目的是那双异于常人的“猿臂”,修长而充满力量。
静立溪边,如一杆蓄满力的强弓,所有的张力都向内收敛,只待时机。
“比我前世帅些。”赵天舒心下嘀咕,对这新形象颇为满意。抬手摸了摸耳垂,比常人略长,却不显怪异。
他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双耳。
霎时间,寂静的山林在他耳中轰然苏醒。
海量的声音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让他太阳穴微微鼓胀。
但他迅速定下心神,如同调节一个无形的旋钮,将无关的杂音过滤、推远,只聚焦于有价值的信息。
这种对感知的精准掌控力,仿佛与生俱来,是赵力狩猎本能的升华。
脚下溪流不再是单调水声。
他能清晰分辨每一段水流的脾性。
滑过青石是淙淙细语,撞击卵石是哗啦欢唱,跌落断崖则迸溅出清脆的碎裂音。更深处,甚至能捕捉到水分子相互推挤、摩擦的细腻响动,如一首永无止息的清凉乐章。
水中的生命也无从遁形。
一尾尺长溪鱼转身时鳞片划破水流的“嘶嘶”声,几只小鱼啄食青苔的“哒哒”轻响,河虾细足爬过沙底的“窸窣”微声——尽收耳底。
林间的风也有了形貌。
拂过古松是低沉的松涛,掠过新生灌木是细碎的沙沙,穿过阔叶林则化作清脆的哗啦。
他甚至能听见风钻岩缝的清越哨音,与微风拂动自己鬓发时那几乎不存在的摩擦。
生命的踪迹更是一览无遗。
十丈外松鼠爪尖擦过树皮的“哒”声,二十步外野兔穿行草丛的“窸窣”轨迹,高空云雀振翅的“扑棱”,远方山鹰掠过气流的微颤——皆如近在咫尺。
所有的声音,远、近、高、低、轻、重、缓、急,并非混杂一团,而是编织成一张巨细靡遗的立体网络,在他脑海中实时构建出整座山林的动态图景。
这感知如潮水般涌来,赵天舒静静站立,任由自己沉浸其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周遭万物了如指掌的掌控感,混杂着赵力狩猎本能的熟悉,缓缓流遍全身。
赵天舒微微一笑,信手拾起一枚卵石,腕劲一抖。
“嗖——”
石子破空,精准击中一尾草鱼脊背。水面翻起涟漪,尺长的鱼翻着白肚浮起。
大牛欢呼一声,如灵巧的山猫般跃入溪中,将鱼捞起,动作行云流水。
归途上,赵天舒凭借过人耳力,轻松猎得一只野兔、两只山鸡。这份狩猎的得心应手,让他对重生有了几分真实喜悦。
回到记忆中的小院,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家”。
院子约二百多平方,坐北朝南。
木门由厚实木板与坚韧藤条编就,半人高的石泥院墙垒得扎实,显见建造时的用心。
主屋是赵国常见的形制,泥石为墙,但屋顶铺的并非寻常茅草,而是层层夯实的熟泥覆以木板,再铺茅草。
窗棂糊着素绢,虽旧却干净。仔细看,梁柱接榫处有精巧的斗拱结构,非寻常农户能有。
院子中间,静立着一口修筑考究的水井。
井口筑有抬高的石砌井台,打磨得平整光滑。
井台之上,立着结实的木制井架,顶部覆着一座精巧的四阿顶井亭,亭上的瓦垄齐整如梳齿,既能遮雨防尘,其优雅的形态也为这方小院增添了几分庄重与美感。
井架上安装着辘轳,那带有手柄的滚轴缠绕着绳索,末端系着水桶。摇动手柄,便能轻松从深井中汲水,省力而高效。
“前身这家底,比想象中厚实多了。”赵天舒暗忖。
他如巡视领地的君王,一一检视。
正屋七间。
堂屋占其四,其中两间被改为铁匠铺与药庐;一间挂满豹皮、弓箭,是狩猎工具房;一间储着小米、黍米等粮食。
另三间应是主卧、大牛卧房与书房。
铁匠铺里,打好的药锄、镰刀整齐挂在墙边,炉火已熄,未燃尽的木炭散落一旁。
一旁的药庐中,各类药材琳琅满目,他虽不能尽识,倒也认得十之六七。目光扫过几株老山参,最终停在最大那株上,其参须虬结,怕是已逾百年。
“看来赵力与我一样,对媳妇的能耐也是知之有限。”他心下莞尔。
清点药物时,他不仅找到金疮药、止血散,更在一个密封的陶罐深处,摸到一颗蜡封的“九转还魂丹”与三枚“守脉丸”。指尖触及时,心头泛起复杂情愫,这些,都是赵诗妍留下的。
这宅院,加上周边山林,放前世堪称豪华山庄。
穿越而来,省了买房安家的折腾,还有个现成懂事的儿子。
念及此,赵天舒对眼前生活,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