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蟒蛇消息
赵天舒心情一松,自己也喝了口米酒,赞道:“赵婶这米酒酿得真好。”赵四咂咂嘴,虚弱地笑了:“我一尝就知道是老婆子的手艺……就是从前没喝出这股甜香?”
听到赵四的疑惑,赵天舒想都没想,顺着话头就接了过去:“许是您渴得狠了,又受了惊,味觉特别些。”他语气温和,带着安抚,“回头平安到家,让赵婶再给您温一壶地道的,比比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合情合理。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个被忽略的线头在记忆里轻轻一扯,等等,那异常的甜香?
他握着葫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冰凉粗糙的陶壁贴着手心,让他骤然清醒,是蜂蜜!下崖前,自己把剩下的野蜂蜜全兑进这壶米酒里了!
什么“味觉特别”,什么“地道米酒”,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壶里的,怕已是这战国大地上独一份的“蜂蜜米酒”了。
这小小的认知差,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触。仿佛两个世界的隔膜,在这壶误打误撞的甜酒里,以一种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方式,悄然显现,又悄然弥合。
“是这个理儿……”赵四低声应和,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赵天舒不再纠结于此,他收敛心神,将葫芦挂好,目光投向头顶垂落的草绳和那片遥远的天光。此刻最重要的,是平安返回。
“赵四叔,咱们得准备上去了。”他沉稳地转向老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力度,“我背您,您趴稳,尽量别碰着伤腿。”
赵四连声道谢。赵天舒背起老人,抓紧草绳,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待他奋力翻上崖顶,日头虽已西斜,却距约定的两个时辰尚早。
一直紧攥拳头守在崖边的大牛,见状猛地扑上来,眼中尽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赵四此时才看清救他之人的“小帮手”,又联想到赵天舒的身份,挣扎着便要行礼道谢,被赵天舒连忙扶住。
日影已长。赵天舒挂念着来时路上那只巨豹,不敢久留,三人略作喘息,便匆匆寻路下山。
回到村口,赵婶与一众乡亲早已望眼欲穿。见到三人身影,人群顿时涌上,哽咽与欢呼响成一片。
在这劫后余生的村落里,赵四这样经验丰富、肯为众人出头的长者,无形中已是主心骨。众人簇拥着将他们送到赵四家中,七嘴八舌,满是关切。
赵天舒坐在这充满战国乡土气息的屋舍内,听着耳畔嘈杂却鲜活的乡音,看着眼前一张张质朴而真切的脸,忽然觉得,这种被需要、被环绕的感觉并不坏。
不同于马服山守墓人村落里那种带着纪律与距离感的军营气息,这里,让他恍惚触摸到了前世乡村里,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真实。
赵四自己便曾是行伍之人,对付骨折颇有经验,未等赵天舒动手,已在赵婶协助下将伤腿固定妥当。
赵婶端着一碗姜汤,眼眶红红地走到赵天舒面前,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的颤抖:“贵人……快,快喝口热的,驱驱寒,定定神……这次真是……真是多亏了您,不然我们家那老头子……”
赵天舒连忙双手接过汤碗,温暖透过粗陶碗壁传来。他趁着这气氛融洽、众人情绪稍缓的时机,放下汤碗,清了清嗓子,对着赵婶和满屋子的乡亲,郑重地拱了拱手:
“赵婶,各位乡亲长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恳切,“‘贵人’二字,天舒实在不敢当,也万万受不起。我与大牛既落户在此,便是棠溪村的人,是大家的邻居。乡邻有难,出手相助是分内之事,就像各位平日互帮互助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质朴的面孔,继续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力字。表字……天舒。大家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阿力’,或是直接唤我‘天舒’,都行。”
“就是千万别再叫‘贵人’了,我听着心里不踏实,也生分。咱们往后日子还长,关起门来是一家,打开门去是乡亲,这般称呼,最好。”
屋里静了一瞬。赵四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着从榻上坐直了些,用力一拍大腿:“好!阿力这话实在,听得人心里痛快!什么贵人不贵人,往后,你就是咱棠溪村的赵阿力!”老人眼中闪着光,那是真正的接纳与认同。
“对对,阿力说得在理!”
“是哩是哩,赵家兄弟!”
“天舒哥!”
乡亲们纷纷开口,称呼各异,却都透着亲切。赵婶抹了抹眼角,也笑了:“哎,你看我,都叫顺口了……阿力,天舒,你快喝汤,凉了!”
赵天舒笑着应了,端起碗将微温的姜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意从喉间滑到胃里,仿佛也流进了心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层无形的、因“神秘隐居者”身份而产生的隔膜,才算真正被打破了。
赵婶随后拿出珍藏的米酒款待众人。赵四特意抿了一口,摇头道:“这滋味,可比不上我在山上喝的那口。”赵婶愕然。赵天舒笑着解释:“下崖时,我把野蜂蜜兑在酒里了。”
赵四闻言眼睛一亮:“这倒是门好买卖!改日多弄些蜂蜜兑酒,拿去集市上,定能换些好东西。”赵天舒微讶,旋即想起战国时赵、齐之地商贸本就活跃,百姓有些经营头脑,实属平常。
这时,安静了半晌的大牛忽然仰头,清脆地问道:“我和爹爹想寻大蟒蛇,取皮做件乐器。各位爷爷奶奶,姐姐婶婶,可曾在山里见过很大的蛇么?”
话音未落,一旁李婶手中的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粉碎。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半晌才发出悲泣:“去、去年……我当家的……带着我那小孙儿上山……就是、就是让那怪物给……孙儿没了,当家的逃回来……也只剩半口气,今年春上也……也跟着去了啊!”
她泣不成声,眼中尽是恐惧:“他临走前说……那不是一般的蛇,腰身比水桶还粗,鳞片黑瘆瘆的……就在、在西南边,最深的那片山谷里……”
李婶的话像一阵阴风刮过,屋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冻结。
她整个人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那……那不是蛇……是妖怪……”她声音尖利起来,“我当家的……爬回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没了……只说了一句……‘黑鳞……比水桶还粗……’就断了气啊!”
赵天舒心头剧震,刚刚获得的些许温暖和安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气的恐怖消息砸得粉碎。
他几乎本能地将大牛往身边揽了揽。
能将一个孩子叼走并重创老猎户的巨蟒……这绝非寻常凶兽。妖怪之说虽可能是惊恐下的讹传,但那西南深谷的邪性地气,或许真能孕育出这般怪物。
制作二胡需要蟒皮,但猎杀此物,已从“技术挑战”变成了“生死冒险”。然而,李婶的悲痛、村民眼中重现的恐惧,还有……那深谷可能隐藏的秘密,都让他无法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