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五德门徒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父子二人如常出门,背篓里装着采集蜂蜜的工具,看似又是一次普通的进山劳作。
赵天舒刻意将行动节奏放得舒缓,一路上不时停下,指着某株草药对大牛细细讲解,或是蹲下身,教他辨认泥土上新鲜的野兽足迹。
姿态放松,谈笑自然,仿佛全然不知阴影中的眼睛。唯有他偶尔扫过林间深处的余光,锐利如鹰。
行至一处两峰夹峙的幽静谷地,林木格外蓊郁。
赵天舒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一丝极细微、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巧妙地嵌在风过林梢的呜咽与远处溪流的淙淙之间,始终稳定地缀在约三十步外,一片枝叶尤为茂密的矮灌木丛后。对方隐匿的功夫确已登峰造极,几乎与山林一体,但这呼吸的频率与力度,终究与自然的风吟有了毫厘之差。
他不动声色,借着俯身仔细查看一株三七的由头,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压成一线送入大牛耳中:“东南,三十步,矮灌后。”
大牛正用树枝拨弄一只甲虫,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一只翩跹的玉带凤蝶吸引,欢叫一声,蹦跳着追了过去,童稚天真,毫无破绽。
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个不大的陶罐,里面是昨日熬煮后特意留下的、最为浓稠黏腻的野蜂蜜。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嬉戏,小手里却暗藏巧劲,在几处关键位置的草叶背面、岩石缝隙、尤其是那两棵挂有巨大马蜂窝的古树下方及周围,极其隐蔽地涂抹、滴洒上蜂蜜。蜂蜜的清甜气息极淡,却对蜂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布下的并非直线,而是一个松散的、围绕着预设“事发地”的诱饵圈。
与此同时,赵天舒在不远处,用短刀看似悠闲地削着一根笔直的木棍,实则在心中飞快计算。
此刻阳光正从东南斜照,谷中风向稳定偏南……他调整着自己和大牛的位置,确保一旦蜂窝被捣,受惊的蜂群在阳光和风力的综合影响下,其最初、最狂暴的冲击路线,有很大概率会扫过那片被蜂蜜悄然标记的区域。
陷阱已成,悄无声息。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迅速退至早已看好的、一块巨岩形成的狭窄石缝后。
两人动作利落地用浸透驱虫药草汁液的粗布,将头脸、脖颈、手臂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只留一双眼睛。
赵天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对大牛重重点头。
动手!
两人同时从石缝后闪出,手中早已备好的长竿猛地刺出!竿头绑着干燥的艾草束,在与粗糙的蜂巢边缘摩擦的瞬间,爆起火星,迅速引燃。这不是为了烧,而是以烟与热,激怒巢中的王者。
“嗡——!!!!!”
两个水缸大小的巨大蜂窝应声破裂!
霎时间,仿佛两团浓厚的、翻滚的黑色乌云从树冠炸开,狂暴的嗡鸣声瞬间充斥整个山谷,震耳欲聋!
成千上万的马蜂如同被触怒的深渊恶魔,汹涌而下,寻找亵渎者复仇。
然而,蜂群首先感知到的,并非石缝后的赵天舒父子,而是下方空气中那异常诱“人”的、对它们而言清晰无比的蜂蜜甜香,以及地面上几个“香气”格外浓烈的焦点。蜂群出现了片刻的混乱与聚集。
就在这嗡鸣震天、群蜂乱舞的致命时刻,东南方那片矮灌木后,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果然被这远超预料的剧变惊动!
她如同受惊的灵狸,身形一扭,便要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遁走,身法轻灵飘忽,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她的选择无可厚非,时机也抓得极准,正是蜂群注意力被蜂蜜初步吸引的刹那。若在平日,以此等身法,脱离这片区域并非难事。
但就在她足尖一点,掠过一片看起来与周遭毫无二致的草丛时,异变陡生!
“咻——啪!”
几只原本在空中略显茫然盘旋的马蜂,像是突然接到了最明确的指令,猛地一个折转,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直扑那女子。
准确的说,是她袖口、衣摆处几处极不起眼的、被大牛精心滴上蜂蜜的湿润点!
紧接着,更多被蜜香吸引、正处于暴躁搜寻状态的马蜂加入了攻击行列。
它们或许看不清具体目标,但那“甘美之源”附着在移动物体上的气息,为它们提供了最清晰的攻击坐标。
女子挥袖拂开几只,身法依旧灵动,但蜂群数量太多,攻势太猛,且仿佛认准了她。
“啊呀!”
一声清脆中带着痛楚与惊怒的轻呼响起。她下意识地抬手捂向额头——那里已被狠狠蜇中,迅速鼓起一个红肿的包。
剧痛和瞬间的眩晕让她的身法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凝滞。
就是这一滞,更多的马蜂围了上去,虽然大部分被她凌厉掌风扫落,但仍有漏网之鱼成功叮咬。
石缝后,赵天舒屏息凝神,目光穿透纷乱的蜂影,终于清晰地看到了这位追踪多日的“影子”的真容。
那是一个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然而,真正让赵天舒心脏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的——是那张脸!
时光在那一刻倒流、碎裂。
眼前因恼怒而瞪圆的杏眼,与记忆中那双总是含忧、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重叠、交错……白皙的肤色,挺秀的鼻梁,甚至微微抿起的唇形……竟有六七分,不,在那一瞬间的恍惚里,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诗……”
一个音节哽在喉头。直到他看清对方下颌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美人痣,以及眼中全然陌生的、灵动机警却绝无哀愁的神采。
那不是他的诗妍。
一样的脸型,一样挺秀的鼻梁。
只是,眼前女子下颌点着一颗小小的、殷红的美人痣,平添几分娇俏;而她此刻因痛楚和恼怒而瞪圆的,是一双明媚灵动、宛如浸水的黑葡萄般的杏眼,不似诗妍那双总是含着淡淡忧思、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那般清冷疏离。
命运的奇妙与诡异,在这一刻让赵天舒心神剧震,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大牛,却比他的反应更为激烈直接。
孩子浑身猛地一颤,小小的嘴巴张开,那双酷似诗妍的凤眼里瞬间蓄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脱口喊道:
“娘?!”
这一声呼喊,在嗡嗡的蜂鸣中并不响亮,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那玄衣女子耳中。
她挥袖的动作一顿,猛地转头望向石缝方向,恰好对上了赵天舒那复杂至极、怔然望来的目光。
见他只是呆望,眼中虽有震惊,却并无杀意或继续攻击的意图,女子先是一愣,随即,一种混合着任务失败、被看穿行藏、还如此狼狈地被蜂所蜇的强烈羞恼涌上心头。
她重重一跺脚,也顾不上再隐藏行迹,狠狠瞪了这对让她出丑的父子一眼,转身便朝着下山方向疾掠而去,身形依旧极快,只是略显仓皇。
“追!”赵天舒从震撼中惊醒,低喝一声,拉着大牛从石缝后跃出。蜂群失去了明确目标,又受残留药草气味所扰,渐渐开始四散回巢。
父子二人沿着那玄衣女子留下的极淡痕迹一路追下山。在离村子不远的一片林间空地上,看到了正靠在一棵树旁,用手捂着额头肿包,秀眉紧蹙,似乎正运转某种气息试图缓解蜂毒的女子。
赵天舒停下脚步,示意大牛也停下。他从背篓中取出一个竹制小盒,打开,里面是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青色膏体。他上前几步,将药盒递过去,语气复杂难明:“姑娘,此药可解蜂毒,镇痛消肿。”
女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手中的药膏,或许是额头的刺痛实在难忍,也或许是看出赵天舒此刻确实没有敌意。她犹豫一瞬,终究还是接过,用手指剜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额头的肿包上。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片沁入骨髓的清凉,火辣辣的刺痛感果然迅速消退,她不禁惊讶地挑了挑眉,多看了那药膏两眼。
大牛此时也凑了过来,小脸上还残留着激动后的红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解下腰间另一个小竹筒,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点讨好和探究:“姐姐,这个……蜂蜜调的,好喝,也能解热。”竹筒里是他用野蜂蜜、清冽井水和一点点米酒精心调制的饮料。
女子看看大牛,又看看竹筒,这次犹豫的时间更短。她接过,仰头饮了一口。清甜醇厚的滋味混合着淡淡的酒意与花香在口中化开,顺喉而下,不仅缓解了干渴,似乎连心头那股憋闷的恼意也抚平了些。她眼睛微微一亮,又接连喝了几大口,神色明显缓和下来。
原以为会是一场险恶的暗战对决,没想到追踪多日、手段高明的“对手”,揭开面纱后竟是这样一个容貌与亡妻神秘相似、心思似乎并不算深沉诡诈、甚至此刻因一口蜜饮而微微眯起眼睛、显出几分率真模样的年轻姑娘。
赵天舒心中疑云翻滚,尤其是那酷似诗妍的容貌,像一根刺扎进心里。他定了定神,温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姑娘,你一路隐踪匿迹,跟随我父子多日,究竟所为何来?又为何……与我一位故人,容貌这般肖似?”
女子放下竹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双明媚的杏眼直视赵天舒,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羞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坦然,甚至带着点属于年轻人的小骄傲。她挺了挺胸,声音清脆如玉磬:
“我乃五德宗门人,宗主关门弟子,钟灵素。”
“灵鼠?”赵天舒一愣,差点没绷住脸。这名字……配上她方才被蜂追得跳脚的样子,还真是有种奇妙的契合感。他强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努力让表情显得严肃。
“是灵素!人杰地灵的灵,安之若素的素!”女子显然对名字的谐音颇为敏感,立刻柳眉倒竖,纠正道。那气鼓鼓的样子,冲淡了不少她自报家门带来的神秘感。
“好,钟灵素姑娘。”赵天舒从善如流,继续问道,“那请问贵宗,派姑娘前来马服山,跟踪我父子,是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