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为诅:第17章 余韵与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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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余韵与暗影

再醒来时,日头已高悬中天,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出暖融融的光斑。

赵天舒翻身坐起,第一时间不是感觉饥饿,而是疾步走到屋角,查看那块经历了整夜阴干的蟒皮。

皮子已完全变了模样。浸泡后的深湿黝黑褪去,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淡金黄色泽,表面那些黑金交错的鳞片纹理在自然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晕。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压皮面。不粘手,无凉意,触感干爽。指腹传来柔韧的反弹力道,仿佛在按压一张极具生命力的、上好的鼓面。他屈指,在皮子中央轻轻一弹。

“噗……”

一声沉闷而极具韧性的回响,在安静的屋内漾开。声音扎实,不散不飘,尾韵含着一种奇特的弹性。

“成了。”赵天舒眼中闪过喜色。这皮质的状态,正是蒙皮前最佳的“骨力”阶段。他不再耽搁,依据前世旁观父亲制作二胡时残留的记忆碎片,结合赵力这双巧手对材料的本能理解,开始进行关键的“套皮”工序。

这是个极需耐心与手感的话。他先按照心中二胡琴筒的尺寸,用薄木片弯出内衬的框架,将蟒皮小心包裹其上,用麻绳初步固定,让皮革适应弧度。

接着,是更精细的“二次套皮”,调整松紧,确保受力均匀,未来琴音才能饱满通透。他全神贯注,指尖在皮革与木框架间细腻地感知、调整,汗水渐渐浸湿了鬓角。

待他将初步套好、固定在特制夹具上的蟒皮半成品,小心放置在房间最通风、又能完全避光的角落时,日头已开始西斜。大半天时光,就在这无声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赵天舒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长长舒了口气。盘算着时日:蟒皮完全干燥定型,尚需几日;之后蒙皮、制作琴杆、琴轴、琴码,调试音色……顺利的话,七日左右,当可见到一把属于这个时代的、独一无二的二胡雏形。

“那就定在第八日。”他心中有了决断。第八日傍晚,明月当空,便在自家院中,邀全村父老,举办一场小小的“音乐会”。既是兑现分享蜂蜜米酒的承诺,也是以乐寄情,为自己,也为这片开始接纳他的土地。

念头一定,具体琐事便涌上心头。全村十几户,多是老弱妇孺,能饮酒畅谈的壮年不过十余人。但既是要请,便需周全。蜜饯、肉脯、时令野果制成的零嘴需备一些,总不能让人干喝酒听曲。院中需布置,至少要有能让乡亲们舒坦落座的木墩、草席……

越想越觉千头万绪。

“家里没个能操持内务的,真是处处不便。”

他挠了挠头,自嘲一笑,却也未过多感怀。转身从床下隐蔽处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是约莫两百枚黄澄澄的圆形圆孔铜钱。这是赵力留下的积蓄,也是他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

赵天舒唤上大牛:“走,今日我们自己进城赶集。”

棠溪村距邯郸城约三十里,战国时邯郸已是繁华都会,城外的“乡市”因靠近官道而渐成规模。

集市设在夯土围墙内,旌旗招展,门口有市吏持戟巡视,需缴纳一枚铜钱入市。市內人声鼎沸,黄土路面被车轮碾出深辙,两侧草棚与地摊鳞次栉比。

大牛紧攥父亲衣角,眼睛瞪得滚圆。

扑鼻的香气、鼎沸的人声、晃眼的色彩,汇成一股洪流,冲得他头晕目眩。这竟是他八年来第一次正式赶集。

赵天舒亦被这厚重的烟火气包裹。

卖黍饼的老妪吆喝“热乎黍饼,三钱管饱”,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屠夫赤膊挥刀,案上悬挂的猪羊滴下血水,引来蝇虫嗡嗡盘旋;陶器摊前,匠人当众抟土制胚,轮盘飞转间泥胚便有了生命……最吸人眼球的,是一赤膊汉子。

他将铜锣敲得山响,指着摊上那些其貌不扬却滋滋冒油的咸鱼,高声吼道:“莫看此刻貌不扬,他日翻身咸鱼做龙王!”——这恰似姜太公“鼓刀扬声”的古风,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哄笑围观。

赵天舒刻意流连。

为蜜饯挑选山楂野枣,帮大牛试戴苇草编织的螳螂,驻足观看铁匠铺中火星四溅的打铁场景。

他暗中观察市井百态:赵人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勇,女子发髻高绾、步履飒爽,老卒倚墙饮酒,纵声高歌《无衣》,引得路人击节相和。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乱世中蓬勃的生命力。

采买毕,父子手中多了一包蜜饯、两捆草席、三包甜枣。

正欲去看看买些米酒,忽见市口槐树下围聚数人,但人群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三名带剑游侠立于其中,衣饰与赵地风格迥异,风尘仆仆。为首者身形魁梧,声如洪钟,话音落时,旁边一个卖陶的老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一旁瘦削同伴接口:“谁有消息确认给一镒金!”“一镒金”三字一出,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但依旧无人上前,只有警惕的打量。

赵天舒心头一凛,拉低斗笠,再也无心流连,借人群遮掩悄然离去。大牛仰头低语:“爹,他们说的……”赵天舒以指抵唇,眼神凝重。

回村后,他径直来到赵四家。赵四的腿伤好了许多,已能倚着门框慢走。听完赵天舒打算在八日后办一场“乡饮酒礼”,以琴声和蜜酒酬谢乡邻的打算,老两口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这是好事!天舒你有此心,乡亲们定是欢喜的!”赵四连连点头。

“酒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家还有些存粮,赶着酿一批新鲜的米酒来得及!蜜饯、肉脯这些零嘴,我也知道谁家做得好,我去张罗,定不让您费心!”赵婶更是拍着胸脯,热情应承下来。

赵天舒心下感动,遂将赶集买的东西与钱袋一同递上,以示谢意。

谁知赵四夫妇一见钱袋,脸色骤变,仿佛那不是钱财而是烙铁。赵四媳妇双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连连后退;赵四更是激动地撑着门框欲站直身体,急声道:“恩公!您前日救命之恩,我赵四结草衔环尚不能报,怎敢再受您的财帛!”

他声音发颤,眼眶微红。赵天舒好一番解释,言明此乃筹备宴会之资,非是酬劳,赵四这才诚惶诚恐地收下那些物件,而对那钱袋,却是死活不肯沾染分毫。

“贵人这是做什么!您救了当家的命,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这点小事还要钱,岂不是打我们的脸?”赵婶急道。

“正是!那天杀的巨蟒也是您除的,您分了那么多金贵的肉给大家,这情分我们都还不完!这点跑腿的活计,万万不能再收钱!”赵四也撑着门框,说得斩钉截铁。

推来让去,僵持不下。

最后赵天舒无奈,强行将一半铜钱塞进赵四手中,沉声道:“四叔,赵婶,情分归情分,但酒粮、物料、人工,都是实实在在的耗费。你们若不收,这宴会我便不办了。这些钱,务必收下,该买粮买粮,该付工付工,若有剩余,便当是我给赵叔补身子的。否则,我心难安。”

见他态度坚决,赵四夫妇对视一眼,才勉强收下,口中却仍是不住道谢。赵天舒又与他们商定了些细节,待诸事初步安排妥当,走出赵四家小院时,日头已将远处的山脊染成了金红色。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忙碌一下午的纷乱思绪渐渐沉淀。赵天舒脸上的轻松之色却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从苏醒之初便如影随形、却始终无法捕捉的问题,必须解决了。

其实,早在穿越苏醒后,于山溪边初次尝试那超凡听力时,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便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湖荡起了涟漪。

有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会毫无缘由地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耳后的阴影呼吸;有时,当他凝视阳光下自己的影子,那轮廓会极短暂地模糊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感觉并非听到具体声音,更像是一种生物的本能警兆。

他感知到,在某个超越他当时听力精确捕捉范围的、更幽微的层面,存在着一道“目光”,或一道“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附着在他周围。

拜祭诗妍与安儿时,那荒山野岭的寂静中,这种感觉曾一闪而过;深入险峰救助赵四时,于悬崖边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并非完全来自深渊;乃至昨日与巨蟒生死搏杀,体内力量爆发、心神激荡之际,那感应也未曾完全消失,只是被更强烈的危机与力量波动所掩盖。

他的耳朵如今能捕捉风声、草动、虫鸣、兽息,能构建出立体的声音图景,但它终究只是一个被动的、高敏度的“接收器”。

而那个“存在”,其行动时发出的声响,或者说其隐匿自身的手段,精妙到了近乎与自然背景音完全融合,甚至可能利用了某种他所不了解的方式,规避了常规的“声音”产生。

它比掠过林梢的夜风更难以捉摸,比溪水渗入石缝更了无痕迹。

这,也是他昨日击杀巨蟒后,体内空虚、大牛疲惫,明明对那巨蟒拼死守护的“东西”充满好奇,却果断选择立刻拖着蟒尸返村的最重要原因。

敌友未明,深浅不知,在自身状态并非完满、且有软肋需要保护的情况下,贸然探查未知的险地,是取死之道。

“不能再放任了。”赵天舒眼神转冷。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无论是觊觎虎符秘密的秦人余孽,还是其他未知势力,都必须揪出来。

硬碰硬地漫山搜寻,无疑是大海捞针。但……或许可以“打草惊蛇”,或者更准确地说,“引蜂出洞”?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他记得前日上山,曾发现不止一处巨大的野生蜂巢。

蜂蜜是制作“蜜酒”的重要原料,本就需再去采集。而马蜂这类昆虫,对震动、对陌生的“气机”,往往有着人类难以比拟的敏锐。

夜里,大牛熟睡后,赵天舒轻轻将他摇醒,在少年惺忪而困惑的目光中,示意他噤声。两人缩在温暖的被褥里,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赵天舒用极低的声音,将自己的感知与计划,细细说与大牛听。

“这几日,我们便以采集蜂蜜为由,再去那几处蜂巢。我会刻意在蜂巢附近制造动静,或长时间停留。”

赵天舒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字字清晰,“马蜂对震动和气机变化极度敏感。若跟踪者被迫移动或运气窥探,只要踏入蜂群的警戒范围,哪怕他轻功再好,引起的空气流动也足以激怒蜂群。”

他顿了顿,眼中冷静的光芒更盛:“我们要观察的,是蜂群攻击的‘起点’和‘路径’。它们会扑向哪片‘空无’之处。记住,一旦蜂群大规模涌出,形成黑云,无论有无发现,我们都必须立刻后撤,用湿布捂住口鼻,向山下溪流方向跑。蜂群畏水,也忌烟。”

大牛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在被子下悄悄握成了拳,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跃跃欲试。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发现’,不是‘战斗’。”

赵天舒再次强调,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以我现在的反应和速度,加上……那股力量作为最后的底牌,自保应当无虞。但你的安全第一。一旦有变,立刻向我靠拢,然后我们向山下村子的方向撤。”

“嗯,我听爹的。”大牛低声应道,声音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计划商定,父子二人重新躺好。屋内重归寂静,唯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赵天舒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胸中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有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冷静期待。

窗外,月色清冷,流淌过寂静的棠溪村,也漫过村外那莽莽苍苍、隐藏着无数秘密的马服群山。一场始于蜂蜜的、无声的侦察与反侦察,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山林间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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