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回】山门对峙旧国恨 一席苦言各沉吟
翌日清晨,天宁寺钟声方歇,松风送凉。山间晨雾未散,山道的石板路上还沾着昨夜的雨痕。明空遣僧童下山,往太虚观与慈云庵传话,请清虚子与慧心同来方丈室议事。那小僧童急步走在山道上,山风掠过林梢,脚步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的飞向了云间。
方丈室内,青灯高悬,香烟缭绕。光线穿过院中轻摇的枝叶透过窗棂斜斜洒在佛经上,将那些繁复的经文映得忽明忽暗。弘智静坐一隅,眉目宁和,神色恭谨,宛若寻常僧侣。明空立于中堂,面容凝肃,手中轻轻的转动着佛珠。片刻后,清虚子与慧心先后到来。道袍剑影与青衣素衫,在这僧房清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明空开口,声如洪钟:“二位,昨夜宫中侍卫至,言吴三桂反叛,兵火连绵,恐有贼党潜入山中。我召二位来,欲同谋御敌。”
清虚子剑眉紧蹙,冷声道:“吴三桂为我大明旧臣,如今他举旗反清,岂不正是复明之兆?我们身为遗民,难道不应助他一臂之力?反而称之为贼?”
慧心闻言,眼神微闪,却未开口。她望着清虚子,那双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明空目光沉沉,望着烛火正色道:“引兵入关者是他,反清复明者也是他。他要复的并非明室,而是他一家荣华富贵。他反的并非清廷,而是今日好不容易安生的百姓。以一己之利而搅乱万民之安,这等人,若不称之为贼,谁又该称贼?”
一番话掷地有声。室内沉默片刻,清虚子却只冷哼一声,端起面前茶碗,动作僵硬。碗中晃动的茶水倒映出他眉宇间的怒意。
明空微微一叹,转身示意。弘智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语声平和:“贫僧弘智,昔承明空大师剃度,已在天宁寺多年,赖师门栽培,方得修持至此。”
慧心目光微动,心想此僧举止从容,气度不凡,却未细究。清虚子凝视许久,心中疑窦渐生,沉声道:“此僧仪态,格外从容,非寻常出家人所能及。”
明空收回目光,缓缓道:“二位,此事已藏十二年,今日不得不明言。弘智——正是昔日顺治皇帝。”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骤然凝固。烛焰一颤,似也为之摇曳。恰巧窗外的阳光也忽然暗淡,似乎老天也在为这惊天之言屏息。
慧心失声,面色骤白:“什么?他……他就是当年铁骑入关后的首位大清天子?”声音发颤,双手紧握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清虚子更是怒喝,猛然拔剑,剑芒霎时映得满室雪亮,烛火瞬息皆灭。剑势森然,冷意逼人,仿佛下一息便要溅血。:“明空!你竟与亡我大明之敌同处一室?昔日我父兄战死疆场,宗族毁于兵火,你竟庇护此人,使其安然于此?”长剑出鞘,剑气森然,满室肃杀。
弘智神色不改,仍低眉合十,面容安然。青灯下,他的影子静静映在墙壁,仿佛亘古不动。
明空却沉声开口:“清虚子,慧心!我等皆是乱世孤魂。大明倾覆,岂止因清军入关?朝廷腐败,赋役繁重,百姓民不聊生。正因如此,李闯得势,张贼肆虐,才使民心离散。若大明上下一心,又岂容他族铁骑长驱而入?”
话音如洪钟撞耳,又如山石重击。慧心与清虚子俱是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瞬,殿中一片寂然。
清虚子握剑之手微颤,怒意在心,却渐渐被压下。慧心眼中泪光闪烁,轻咬唇齿,欲言又止。
明空又道:“弘智虽曾为帝,却舍龙袍,甘愿在此寺中与青灯古佛相伴。他留在此山,不问朝堂,不理江山,只求一心清净。诸位若仍执旧怨,不过是自缚心锁。若贼军真至,尔等宁愿各自分散,眼看百姓与弟子皆为兵火所害么?”
殿内一阵沉默,只余风声吹过檐铃,清越如泣。
良久,清虚子长叹,缓缓收剑入鞘。慧心垂眸合十,泪水却已悄然滑落。
两人对望一眼,俱是默然。
窗外的光线渐渐又转明亮,廊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而屋内的四人,一时间没了言语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