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尘缘录：第6章 【第六回】十载寂寥山门冷 密诏惊来风雨前

讲经一别，光阴荏苒，十年倏忽。五台山内，冬去春来，四季更迭。春来松涛如海，夏至蝉鸣阵阵，秋风吹扫落叶，冬雪布覆角檐。青灯依旧长明，钟声依旧回荡，而人事却在不知不觉中更替。

天宁寺老方丈早已圆寂。明空自削发以来，苦修佛理，兼具军旅旧习，处事果断而不失悲悯，遂被众僧推举为新任方丈。几年来，他执掌戒律，行事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寺众皆畏之敬之，谓其“慈悲而有铁骨”。

慈云庵主亦于数年前辞世。慧心当年削发为尼，心志坚忍，继承师门暗器与药理之技，又在佛理修持上日益精进。她教导弟子严而有度，庵中众人敬畏而亲服。青衣素袍之下，那双眼眸如寒潭映月依旧清冷，却能看穿人心并添了几分不容轻侮的威严。

太虚观中，五丰道人远游四方，将观务尽数托付于清虚子。清虚子剑道日臻化境，炉火纯青，声名渐播。每至夜半，弟子们常被院落间忽起的剑声惊醒——剑气激荡，风声与之呼应，撕裂山谷的静寂。观内年轻弟子时常聚于廊下，屏息静观师尊练剑，一式一招，或如长河滚浪，或似清风拂柳。虽无人曾亲身过招，但耳濡目染间，也都暗自心折。有人低语：“师尊之剑，已入化境。”自他代理道长以来，观中弟子愈发精进，山门香火鼎盛，太虚观因清虚子之名而声威日隆。

武林中人谈及华北各家，皆以五台为首，天宁寺刀棍之法，慈云庵暗器毒药，论及剑道，则莫不推太虚观。

三人同处一山，各执掌一方。十载寂寥，虽常有耳闻，却因往事缠绕，从未同席而坐。

是日午后，山下忽有一使者策马而来，直抵天宁寺山门。尘土飞扬，马蹄声急。此人衣甲蒙尘，面色肃然，直言奉京城密命，求见方丈明空。守门僧侣不敢怠慢，引其至方丈室。

殿外众僧但见方丈室门扉紧闭，茶水几度更换，却无声息。室内明空方丈与使者低声对语，神色愈发凝重。从午至昏，日影西斜，余晖映松梢如血。但见那方丈室门洞开，甲衣使者谢过主人留客之意，疾步流星，出得寺来，翻身上马，如一道风影下山而去。众僧看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心中纷纷添了几许不安。

是夜，天宁寺钟声已歇。山风拂过廊庑，携着虫鸣扑面而来，青灯摇曳，影影幢幢。明空负手而行，缓步至弘智僧房。弘智方打坐，见师至，起身合掌。

明空凝视片刻，目光如深潭，低声道：“今日来者，实乃宫中侍卫。”

弘智神色一凛，眉心骤紧：“宫中侍卫？此番所为何事？”

明空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康熙皇帝登基已十二载。此番所传，乃惊天之变——吴三桂反了！”

弘智面色骤变，心头一震，手上念珠落地，发出清响，口中惊出：“玄烨他——”话到舌尖，猛然收住，仿佛怕山风虫鸣都听见这声失态。片刻后，他才凝声问道：“何处起兵？”

明空长叹：“西南滇黔，陕甘边疆，湖湘水陆，皆已烽烟。此番乱势，恐蔓延半壁江山。圣上密令，嘱我多加小心，尤恐反贼潜入山中，对你行刺。”

弘智垂首，指尖缓缓拂过念珠，烛火闪烁，他的面色忽明忽暗。心口似有千钧压下，既为佛子，又为人父。良久，他低声一叹：“国运如浮萍，祸乱随风而至。若真殃及此山，僧俗百姓，岂能幸免？”

明空双掌合十，目光却如铁：“正因如此，吾意明日召清虚子与慧心庵主同商。三门合力，或可守得一隅清净。唯有如此，方不负圣意与山中苍生。”

寺外虫鸣声声，山风徐来，檐铃清越。孤灯下，明空的背影如铁，似已将决心刻入山石之间。

——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