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尘缘录：第8章 【第八回】刺客夜袭山门乱 慈庵烈焰佛灯残

夏夜无月，山风猎猎，松涛如潮。五台山高岭之上，天宁寺宝殿金顶在夜色中沉默无声。山脚树林之间，忽有黑影数十，避开山道，自林间潜行而上。

这些黑衣人身披夜行皮甲，刀矛森冷，脚步无声。月光虽隐，星辉微弱，隐约间可见他们眼中冷冷的杀机。这些皆是吴三桂派来的麾下死士。受命而来，唯有一件事，刺杀隐居于天宁寺中的顺治旧帝-弘智。

然而天宁寺早有防备，自明空得宫中密诏后，寺内僧众日夜轮值，戒备森严。是夜，木鱼声忽止，钟声骤然轰鸣，似霹雳惊空。钟声一响，殿前院内立刻涌出数十僧兵，手持戒杖木棍，结阵成形，脚步沉稳，口诵佛号。

黑衣众人持械趋前，刀光霍然劈下，寒芒如瀑布水泻。僧兵虽不持刀刃，却久经修炼，出手沉稳雄健，戒杖横击，齐齐合力，火星四溅。刀与棍硬碰，劲力迸散，震得四周松针簌簌而落。山门之下，钟声与梵音相和，诵经声悠远绵长，似金钟罩耳，又似千军万马。刺客们耳中听得心神摇荡，手脚间与挥刀之势不免生出几分迟滞。

一阵恶斗，僧兵终将刺客打得溃乱。数人骨折重伤，哀号遍地，却无一人殒命。佛门弟子不忍造杀孽，只以棍杖制敌，虽下重手然不取性命。余下之人见势不利，架起同伴仓皇遁走，直向山下逃去。

明空立于寺门，望向刺客逃走的方向，双掌合十，低声叹道：“阿弥陀佛。若非迫至如此，吾佛门弟子又岂肯举杖伤人。”

然而，天意弄人。

逃亡的黑衣人跌跌撞撞，自山道至山脚，恰路过慈云庵。庵门紧闭，青灯微明，正是尼众夜课之时。败兵心中怨毒，有人低声咒骂：“空手而回，有何颜面见将军？既不得首级，便以火焚庵，以泄胸中之恨！”

话声刚落，火折子已点着，烈焰骤然窜起。火舌舔上庵门，沿檐角疯窜，檐铃炸裂，发出凄厉的脆响，犹如金铁相击。转瞬之间，竹林之中，火海冲天。

庵中众尼仓皇而出，衣衫单薄，惊声四起。慧心亲率弟子提水扑救。却奈何山风助势，火势滚滚，木构殿堂瞬息便被腾腾火焰所吞没，佛龛倾倒，经卷成灰。慧心立于火场之前，火焰映红她的面庞，眼中泪光与烈焰一同闪动。手中银梭已然在握，她几欲纵身追杀纵火之徒，却终抬眸望天，低声自语：“佛门清修，不可因嗔恨而造杀孽……”遂按下心火，只得护持弟子撤离。

此时半山之上，清虚子正于太虚观院中练剑，剑花翻滚间，忽见剑锋倒映满天红光。他心头猛震，暴喝一声：“随我下山！”

道袍翻飞，风声呼啸，清虚子率观中弟子疾驰而下。至庵前时，只见火焰滔天，热浪扑面，众尼手执木桶，奔走无措。清虚子与门下弟子虽竭力扑救，然而火势汹汹，终难挽回。

火焰中殿堂轰然倒塌，佛像青灯俱化飞灰。清虚子立于烈焰之前，长剑在手，怒意如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庵宇毁于火海。他望向火海另一端，只见慧心素袍映红，目光清冷中带着抑不住的痛。二人隔火相视，似欲言又无语，唯有烈焰在中间狂舞。

直至天明，烈焰方熄，满山的松树竹林尽皆熏黑。庵中十余众虽皆幸存，却衣食器物全毁，数十载清修心血，一夕成空。慧心立于灰烬之间，素手抚断瓦，眸光冷冽，心中似刀绞。

此时，明空带二三小僧亦自寺中赶至。望着庵宇废墟，他长叹一声，合掌念佛：“善哉，善哉。”

五台山风声啸啸，山风卷起几片焦黑的竹叶，在晨光中飘向山巅。天宁寺钟声再次响起。钟声沉重悠远，仿佛为这一场劫火，敲出无尽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