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身成仁,断犁:第9章 首战小县,怯躲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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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首战小县,怯躲角落

张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着环首刀的刀柄,缠在上面的粗麻绳早被汗水浸软,黏在掌心的老茧上。这些天练刀时的狠劲像被晨雾冲散了,只剩下慌——粮站杀官兵是被逼到绝路,可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攻城,要面对的是披甲持盾的守军,还有……说不定会遇到像他娘一样的平民。

帐篷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头裹黄布的士兵们扛着云梯、举着刀枪往校场跑,有的还在往嘴里塞冷硬的窝头,有的则在腰间缠布条——那是怕一会儿肠子流出来能兜着点。李疤脸骑着匹瘦马,手里的长鞭抽得“啪啪”响,骂骂咧咧地喊:“都给我快点!误了大帅的时辰,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张作跟着赵老栓、马实往队列里挤,刚站定,就见王虎提着一把染过血的朴刀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太平道”大旗的小兵。“奉张宝大帅令,今日攻打襄城县!”王虎的声音在晨风中飘得很远,“城小,守军少,破了城,粮食、银子、女人,谁抢到算谁的!”

士兵们瞬间炸了锅,欢呼声盖过了风声。张作却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娘送他离开时说的“黄巾军为老百姓分粮”,可现在听王虎的话,倒和李三抢他家粟米时的嘴脸没什么两样。他偷偷看了眼赵老栓,赵老栓低着头,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没说话。

“出发!”李疤脸的鞭子一甩,队伍像条歪歪扭扭的蛇,朝着襄城的方向挪去。天还没亮透,路上的露水打湿了草鞋,踩在土路上又滑又凉。张作走在队伍中间,左边是马实,右边是个叫陈敢的小兵,陈敢的手一直在抖,怀里揣着个布包,说是要给远在汝南的妹妹抢点首饰。

“怕啥?”马实拍了拍陈敢的肩膀,长矛杆在地上“笃笃”响,“襄城守军就百十来号人,都是些没打过仗的县卒,咱们一冲就散!去年我打涿郡,比这凶险十倍,不也活下来了?”

陈敢勉强笑了笑,手却抖得更厉害了。张作没接话,只是攥紧了环首刀。他想起颍川的麦田,想起娘蹲在田埂上薅草的模样,要是娘知道他要去打一座满是老百姓的城,会不会骂他忘了本?

太阳爬上山头时,襄城的轮廓终于露出来了。那是座土城,城墙也就两丈高,墙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些穿着皂色号服的兵,手里的长枪歪歪扭扭,有的还在往城下扔石头——可那石头小得像拳头,砸在地上连点声响都没有。

“停下!”王虎喊了声,队伍瞬间停住。他指着城墙东南角:“李疤脸,带你的第三小队扛云梯,从那儿爬!记住,先杀守军,再抢东西,别他娘的光顾着抢女人耽误事!”

李疤脸应了声“是”,转身踹了张作一脚:“新来的,你跟在我后面爬!要是敢掉链子,我先把你扔下去喂狗!”

张作踉跄了一下,刚想应声,就见城墙上突然射下来一排箭。不是之前的小石子,是带着铁镞的弩箭,“嗖嗖”地扎进队伍里。离张作三步远的一个小兵“啊”地叫了声,箭从他的喉咙穿过去,鲜血喷得老高,溅在张作的短褐上,又黏又烫。

“放箭!放箭!”城墙上的守军喊着,更多的箭射了下来。有的扎在土里,有的钉在云梯上,还有的擦着马实的肩膀过去,带起一片血花。马实骂了句“娘的”,扛起云梯就往城墙冲:“别愣着!冲上去就安全了!”

队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跟着马实往前涌。张作被人流推着走,环首刀在手里晃悠,他想握紧,可胳膊却软得像没骨头。耳边全是喊杀声、中箭的惨叫声,还有城墙守军的吆喝声,乱得像要把他的脑子搅碎。

“快!云梯架上!”李疤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张作抬头,看见两架云梯已经靠在了城墙上,几个黄巾军士兵正往上爬,最上面的那个刚探出头,就被城墙上的守军一矛捅了下来,脑袋磕在城墙根的石头上,脑浆都流出来了。

“废物!”李疤脸骂着,自己抓着云梯往上爬,长鞭在手里甩得“啪啪”响,抽得城墙上的守军直躲。马实跟在后面,长矛一挑,就把一个守军挑了下去。“作儿!快上来!”马实往下喊。

张作咬了咬牙,抓着云梯的横木往上爬。木头被露水浸得滑,他的手好几次差点松开,脚底的草鞋也磨破了,露出的脚趾被木头硌得生疼。爬到一半时,他往下看了眼——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有的在往上冲,有的倒在地上抽搐,鲜血把城墙根的黄土染成了暗红色。

“看什么看!想死啊!”李疤脸的鞭子从上面甩下来,擦着张作的耳朵过去。张作一哆嗦,赶紧往上爬,刚爬到城头,就见一个守军举着刀冲过来。他下意识地举起环首刀去挡,“当”的一声,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守军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杀了他!”李疤脸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张作握着刀,看着那守军的脸——是个和他爹差不多大的汉子,脸上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刀都快掉了。他想起粮站杀官兵时的恨意,可现在,这恨意像被风吹走了——这汉子不是杀娘的那些人,他只是个想守住城的县卒,说不定家里也有等着他回去的老婆孩子。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马实的长矛从旁边刺过来,直接扎进了那守军的胸口。“你傻啊!”马实把长矛拔出来,鲜血溅了张作一脸,“他不杀你,你就杀他!这世道没那么多心软的余地!”

张作抹了把脸上的血,腥气直往喉咙里冲。他跟着人流冲下城墙,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几个黄巾军士兵踹开了一户人家的木门,把一个老妇人从里面拖出来,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哭着喊“别杀我的娃”。一个士兵不耐烦地一脚踹在老妇人胸口,老妇人倒在地上,孩子从怀里滚出来,“哇哇”地哭。那士兵举起刀,就要往孩子身上砍。

“别!”张作脱口而出,伸手就要去拦,却被旁边的陈敢拽住了。“你疯了?”陈敢的脸煞白,“李队率说了,别管闲事!”

张作看着那士兵的刀落下去,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老妇人爬过去,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可那士兵却笑着从老妇人怀里搜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那是老妇人的全部。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吃的窝头在喉咙里打转。他想起颍川土坡下饿死的一老一小,想起娘被李三推倒时的模样,这些士兵和李三有什么不一样?

“发什么愣!抢粮去啊!”马实扛着个装满粟米的麻袋走过来,看见张作站在原地,皱了皱眉,“你要是不敢抢,就去帮着搬云梯,别在这儿挡路!”

张作没动。他往街尾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躲——他不敢看那些被抢的平民,不敢听那些哭声,更不敢举起刀砍向那些和他一样的庄稼人。街旁的房子大多被踹开了门,有的冒着烟,有的传来女人的尖叫,还有的士兵在互相争抢抢来的布包,甚至因为一块银子打了起来。

他看见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和他爹一样的打扮,手里拿着把镰刀,想护着自家的粮缸,却被两个黄巾军士兵砍倒在地。汉子的血溅在粮缸上,染红了里面的粟米——那粟米和他小时候家里攒的一样,颗粒干瘪,却藏着一家人的命。

张作的腿像灌了铅,他扶着旁边的土墙,慢慢蹲下来,把环首刀放在地上。刀刃上还沾着城墙上守军的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练刀时李疤脸说的“杀人要捅心窝”,想起马实说的“这世道没心软的余地”,可他做不到——他要是砍了这些平民,和杀娘的李三还有什么区别?

“躲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作浑身一僵,回头看见李疤脸站在身后,左脸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手里的长鞭在地上抽了一下,“所有人都在抢东西,就你在这儿躲着?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晒太阳的?”

张作攥紧了拳头,没说话。他想解释,说他不想杀平民,说这些人都是苦命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在李疤脸眼里,这些话都是“蠢货”才会说的。

李疤脸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张作的环首刀上,刀刃硌得张作的脚背生疼。“我问你,你手里的刀是用来干什么的?”李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磨牙,“是用来砍敌人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你要是不敢杀人,就别跟着太平道混,早点滚回颍川饿死!”

张作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娘的木牌还在胸口硌着,想起赵老栓说的“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可他看着不远处一个士兵正把一个小姑娘往巷子里拖,小姑娘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要是现在站起来,是不是能救她?

可他刚要起身,就听见城门口传来一阵喊杀声。是守军的援兵到了!李疤脸脸色一变,不再跟张作废话,转身对周围的士兵喊:“别抢了!援兵来了!守住城门!”

士兵们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刀枪往城门跑。张作还蹲在原地,巷子里的小姑娘还在哭,可没人再管她——所有人都在逃命,或者说,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杀人。

赵老栓跑过来,拽着张作的胳膊就往城墙跑:“作儿!快走!守军援兵来了,再不走就被围在城里了!”

张作被赵老栓拽着跑,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眼那条巷子,小姑娘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救了,还是……他不敢再想。手里的环首刀还在晃,可他却没了之前的慌,只剩下空——他以为当兵是为了报仇,为了保护像娘一样的人,可现在,他却成了躲在角落、连伸手救人都不敢的懦夫。

“快!上云梯!”李疤脸在城墙边喊。张作跟着赵老栓爬上云梯,往下看时,看见守军的援兵已经冲进城了,正对着黄巾军士兵砍杀。一个士兵从云梯上掉下去,正好摔在张作脚边,脸朝上,是陈敢——他怀里的布包还在,里面的首饰撒了一地,可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张作的手又开始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恨自己没本事,恨这乱世,恨那些把好好的人逼成恶魔的人。他爬下云梯,刚落地,就见李疤脸走过来,眼神冷得像冰:“你今天躲了一天,我记着。下次再敢怯战,我就把你扔在城里喂守军!”

队伍往营地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全是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腿,还有人在哭着找自己的兄弟。张作跟在赵老栓后面,手里的环首刀还没出鞘,除了城墙上挡了那一刀,他没再碰过任何人。

“别往心里去。”赵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木棍上沾了新的血,“第一次打仗都这样,我第一次杀人才叫惨,吐了整整三天。”

张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和颍川的月亮一样圆,可照在身上,却没了小时候的暖。他摸了摸胸口的木牌,木牌上的“张”字被汗水浸得发暗,像娘在问他:作儿,你今天,保护好人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李疤脸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下次再怯战,就会被扔在城里喂守军。可他要是不怯战,是不是就要举起刀,砍向那些和他娘一样的平民?

走到营地外时,张作看见马实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银镯子——是从陈敢的布包里捡的。“陈敢这小子,白抢了半天,最后还是便宜了我。”马实看见张作,把银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你要不要?给你留个念想。”

张作摇了摇头,转身往帐篷走。他的环首刀还在腰间晃,可他却觉得,这刀比之前重了百倍——它不再是保护自己的工具,反而成了拷问良知的枷锁。

帐篷里空荡荡的,陈敢的草堆空着,只有他的破草鞋还放在旁边。张作躺在自己的草堆上,闭上眼睛,耳边却全是襄城的哭声、喊杀声,还有那孩子最后一声“哇”的哭叫。他攥着胸口的木牌,指甲深深嵌进木牌的纹路里,直到疼得发麻,才勉强压下心里的乱。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仗。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城要打,更多的人要杀。李疤脸已经注意到他的怯战,下次再上战场,他恐怕躲不过去了。是继续躲在角落,等着被李疤脸杀死?还是举起刀,砍向那些平民,变成和马实、和李疤脸一样的人?

帐篷外的风裹着黄土吹进来,带着襄城的血腥味。张作睁开眼,看着帐篷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环首刀上,映出一道冷冽的光。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选哪条路,只知道,颍川麦田里那个只想和娘好好活下去的孩子,好像又远了一步。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是比襄城的守军更可怕的考验——李疤脸的逼迫,还有自己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良知。

战后的第三天,营地的炊烟比往常稀了一半。伙夫老刘的大铁锅里,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偶尔飘着几粒粟米,像是故意撒进去的诱饵。张作端着破碗蹲在角落,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夹起一点东西——襄城巷子里那孩子的哭声、老妇人抱着尸体的模样,总在眼前晃,搅得他胃里发空,却又咽不下东西。

“作儿,多少吃点。”赵老栓递过来半块冷硬的窝头,他的木棍靠在旁边,顶端新添了道刀痕,“下晌说不定又要出发,空着肚子可扛不住。”

张作接过窝头,指尖碰到窝头的硬壳,像摸到了襄城城墙根的石头。他咬了一小口,粗糙的麸皮剌得喉咙疼,没嚼两下就咽了下去。“赵大哥,咱们还要打哪儿?”他声音发哑,眼睛盯着锅里的野菜,不敢看赵老栓的脸——他知道自己在襄城躲角落的事,赵老栓肯定知道,只是没说。

赵老栓还没开口,就听见营地那头传来李疤脸的鞭子声。“都给我集合!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是!”李疤脸的嗓门比往常更凶,像是把襄城战败的火气都撒在了士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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