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槐下别母,东南寻帜
夜里的风裹着黄土刮过破窗,张作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在山里撞见的那两具枯骨总在眼前晃,郑叔接过野菜时抖得不成样的手,还有娘藏在眼角的泪,都像石头似的压在他心口。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傍晚从村口飘来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像一粒火星,在他心里烧得发慌。
“作儿,醒着吗?”王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作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娘正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娘平日里装零碎物件的那个。“娘,咋还没睡?”
王氏把布包往他手里塞,指尖凉得像冰:“这里面有一点稻种,是我偷偷藏在灶台下的,为明年播种准备的,没敢让你知道。还有我攒的两个铜板,你拿着。”
张作捏着布包,硬邦邦硌着手心,心里却猛地一沉:“娘,你这是要干啥?”
王氏别过脸,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泪痕在眼角结的霜:“白日里我去村口打水,听见几个流民说,往东南走五十里,就能找到黄巾军的队伍。他们说黄巾军不欺负咱庄稼人,还分粮食……作儿,你去投奔他们吧。”
“我不去!”张作腾地站起来,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撒了几粒谷子出来,“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王氏急忙捡起布包,重新塞回他怀里,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带着哭腔:“傻孩子!我走了,这房子怎么办?万一你爹回来,找不着家咋办?”这话她说得没底气——张作爹去服兵役已经五年,早没人指望他能回来,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儿子安心走的理由。
张作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娘是怕拖累他,怕李三哪天又找上门,怕这饿肚子的世道把他俩都吞了。可让他丢下娘一个人走,他怎么能甘心?“娘,那黄巾军要是骗人的咋办?要是他们也抢粮食、打人咋办?”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王氏抓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他生疼,“你留在这儿,要么被李三卖到外地,要么跟山里的人一样饿死。去投奔黄巾军,好歹有口饭吃,好歹能活着!”
她顿了顿,从脖子上解下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是张作爹走之前给她的。“这个你带着,万一……万一以后咱们娘俩走散了,凭着这个,说不定还能认出来。”
张作攥着木牌,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木牌上。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娘蹲在麦田里帮他薅草,汗珠子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想起李三踹碎陶罐时,娘扑在他身上护着他;想起昨晚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娘把仅有的几粒米都拨到他碗里。
“娘,我走了,你咋办?你一个人在家,要是遇到李三,要是没吃的……”
王氏拍了拍他的手背,强挤出个笑:“放心吧,我有办法。我可以去邻村的王婆家帮着纺线,她会给我口饭吃。等你在黄巾军那边站稳了,要是能分到粮食,再想着回来接我也不迟。”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可她不能说,她得让儿子带着希望走,不能让他回头。
天快亮的时候,王氏把张作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王氏又把布包往他怀里塞了塞,叮嘱道:“路上别跟生人说话,看见官兵就躲远点。到了黄巾军那边,少说话多干活,别跟人起冲突……”
张作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似的,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娘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空荡荡的袖口(去年冬天为了给他缝棉衣,娘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现在只穿着件单衣),心里像被刀割似的疼。
“娘,你多保重。”他猛地抱了娘一下,转身就往东南方向跑,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跑出去老远,他才敢偷偷回头看。老槐树下的娘还站在那儿,像个单薄的稻草人,风一吹,她的衣角飘起来,像要被风卷走似的。张作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和木牌——布包里的粟米是娘的命,木牌是娘的念想,他得带着这些,好好活着,等着回来接娘。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跑走的那一刻,王氏就瘫坐在老槐树下,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风卷着黄土扑在张作脸上,迷了他的眼。他沿着尘土飞扬的路往前跑,像娘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黄巾军,快点分到粮食,快点回来接娘。可他没料到,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团聚的暖,而是更深的黑暗,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