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饿殍映月,初闻黄帜
李三那日撂下的狠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王氏心头。“明天还交不上粮,就把你们娘俩卖到外地去!”这句话让她夜夜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儿子,浑身冷汗。不过好在,不知怎的,李三再没来过。
王氏不敢琢磨这“好运”的缘由,只当是那官差暂时忘了这茬,攥着那点侥幸,天不亮就拉着张作往山里跑。颍川的山早被旱得没了往日的葱郁,坡上的灌木枯得一折就断,只有背阴处还藏着些马齿苋和苦苣,得扒开碎石子才能寻到几株。张作的手指被碎石划得满是血口子,可他连疼都顾不上,只盯着泥土里那点绿,像抓着救命的绳子。
“作儿,慢些薅,留点根,说不定下次还能长。”王氏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野菜往布兜里塞,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这几日没怎么吃东西,说话都要攒着力气,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布兜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野菜,是母子俩两天的口粮。
张作“嗯”了一声,手指却更快了些。他知道娘是想省着,可这旱天,今日不薅,明日说不定就被别家流民挖走了。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土坡下有片阴影,心里一喜,以为藏着大片野菜,拔腿就跑过去。
可跑到近前,张作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土坡下不是野菜,是两个人蜷在那儿,一老一小,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裳,脸色蜡黄得像枯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那小孩看着比他还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眼睛却闭着,胸口也没了起伏。老人趴在小孩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几只苍蝇在他们头顶嗡嗡打转。
“作儿!怎么了?”王氏跟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捂住了嘴,强忍着没哭出声,眼泪却顺着指缝往下淌。
张作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见过饿肚子的人,村里的王阿婆去年冬天就饿晕在自家门口,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气,像被风吹走的草芥,连点声响都没留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破陶罐,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灰。
“快走,作儿,咱们快离开这儿。”王氏慌慌张张地捡起布兜,拉着张作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她怕,怕这晦气沾到儿子身上,更怕自己和儿子哪天也变成这样,倒在哪个土坡下,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作被娘拉着走,眼睛却还盯着那两个逝去的人。他想起前些日子看到的景象,几个流民围着一个粮袋打起来,有人被推倒在地,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可其他人连看都没看,只顾着抢袋子里的粮食。那时候他还觉得吓人,可现在看着土坡下的两具尸体,他忽然觉得,能抢粮的人,至少还活着。
回到村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静得吓人,往常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谁家的孩子在哭,谁家的女人在做饭,可现在,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呜”声,像在哭。
母子俩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门槛上。张作心里一紧,以为是李三又来要粮,可走近了才发现,是隔壁的郑叔。
郑叔比他爹大几岁。张作他爹在张作很小的时候就被抓去服兵役,之后便音讯全无。看到这孤儿寡母不容易,郑叔以前常帮他们家干活,可自从去年收成不好,他家也揭不开锅了,就很少来往了。此刻郑叔脸色蜡黄,眼睛深陷,看到他们回来,挣扎着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王氏妹子,作儿,你们……你们还有吃的吗?我家娃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怕是……”
王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从布兜里拿出一小把野菜,递给他:“王大哥,就这点了,你拿回去给娃子煮点汤喝吧。”
郑叔接过野菜,双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野菜上:“妹子,谢谢你,谢谢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他说完,踉跄着跑回了家。
张作看着郑叔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那点野菜根本不够郑叔家娃子吃的,可他们家也只有这么多了。
晚上,王氏把最后一点点麦粒煮成了粥,稀稀的,勉强能看清几粒米。母子俩分着喝了,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张作躺在破床上,听着娘在旁边唉声叹气,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想起想起土坡下的两具尸体,还有郑叔那绝望的眼神。他忽然觉得,李三的狠话不算什么,这饿肚子的世道,才是最可怕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他想变强,想保护娘,可现在,他连一顿饱饭都给不了娘,连自家的粮食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在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作坐起身,疑惑地问:“娘,外面是什么声音?”
王氏也坐了起来,脸色有些复杂:“好像是……流民里传的那个黄巾军。听说他们到处杀地主,分粮食给老百姓。”
张作的心猛地一跳,杀地主?分粮食?如果黄巾军真的能分粮食,那他和娘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是不是就不用怕征粮的官差了?
他悄悄走到窗边,撩起破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月光下,几个穿着黄色头巾的人骑着马从村口经过,手里拿着刀,嘴里喊着口号,看起来很威风。
张作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救命的光。他不知道黄巾军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在这个饿殍满道的世道里,这一点点传闻,就成了他心里唯一的期待。
他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想:如果黄巾军真的能分粮食,那他一定要加入他们,只要能让娘吃饱饭,只要能不再受欺负,他什么都愿意做。
窗外的马蹄声渐渐远了,可张作心里的火苗却越烧越旺。他知道,或许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就要和这场席卷天下的起义,紧紧绑在一起了。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黑暗,会让他失去更多,甚至失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