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身成仁,断犁:第1章 《颍川麦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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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颍川麦枯》

东汉中平元年,颍川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刚入六月,日头就毒得像要把地里的庄稼连根烤焦,田埂上的土块裂得能塞进半只草鞋,风一吹,卷起的不是麦香,是混着枯草的热浪,扑在人脸上又烫又燥。

张作蹲在自家那亩三分地的田埂上,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穗的麦子。麦穗干瘪得像老太婆的手指,麦粒轻轻一搓就碎成了粉末,落在他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上,没一会儿就被汗水浸湿,晕开一小片黄渍。他今年十二岁,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半截,胳膊细得能数清骨头,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汪没干的井水,此刻却死死盯着地里的麦子,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焦急。

“作儿,歇会儿吧。”

田埂那头传来母亲王氏的声音,她扛着一把快磨秃了的锄头,脚步虚浮地走过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王氏的衣服比张作的更破旧,袖口和裤脚都打着好几层补丁,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她手里的锄头却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作摇摇头,把手里的断穗塞进怀里,起身接过母亲的锄头:“娘,我再薅会儿草,说不定麦子还能再长点。”

王氏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触到的全是滚烫的汗水。“傻孩子,天旱成这样,草都活不成,麦子哪还能长?”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空,湛蓝的天上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太阳像个火球似的悬在头顶,“再这么旱下去,别说麦子,咱们娘俩怕是都撑不过这个夏天。”

张作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力薅着地里的杂草。杂草的根扎得很深,他使出浑身力气才把草拔出来,带出的土块里连一点湿气都没有。他家这亩地是租地主刘老财的,去年收成不好,欠了刘老财两石粟米,说好今年麦收后还上。可照现在这光景,别说还粮,能不能收上半石麦子都是个问题。

正薅着草,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夹杂着人的吆喝声。张作抬起头,看见三个骑着马的人正朝着这边过来,为首的是刘老财家的家丁头目李三,手里拿着一根马鞭,另外两个家丁跟在后面,腰间都别着短刀,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

王氏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拉着张作往后退了几步,小声说:“作儿,快躲到树后面去,别让他们看见。”

张作还没来得及动,李三已经骑着马到了田埂边。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王氏,躲什么躲?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王氏强挤出一丝笑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李爷,您怎么来了?这日头这么毒,快到树荫下歇会儿。”

“歇什么歇?我是来要粮的。”李三甩了甩马鞭,马鞭梢子擦着王氏的肩膀过去,吓得她赶紧往后缩了缩,“去年你们家欠的两石粟米,说好今年麦收后还,现在麦子都快枯死了,你们打算怎么还?”

王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李三的马缰绳哭道:“李爷,求您再宽限几天,等天凉快些,我和作儿去山里挖些野菜,再去河里摸几条鱼,凑凑说不定能换点粮食……”

“凑?怎么凑?”李三猛地一扯马缰绳,把王氏拽得摔在地上,“野菜能当粟米吗?鱼能当粟米吗?刘老爷说了,今天必须把粮交上,交不上就拿你们家的房子抵债!”

张作看到母亲被推倒,心里又急又怒,他冲上前想去扶母亲,却被一个家丁拦住了。那家丁一脚踹在张作的肚子上,他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

“小兔崽子,还敢跟我动手?”家丁恶狠狠地说,伸手就要去抓张作的头发。

王氏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张作身上护住他,对着家丁哭喊道:“别打我儿子,别打他!我跟你们走,我去刘老爷家做工抵债,求你们别打我儿子!”

李三冷笑一声:“做工?就你这病秧子样,能干得了什么活?刘老爷要的是粮食,不是废人。”他转头对两个家丁说,“把他们家的东西都搬出来,能卖钱的都带走,要是还不够,就把这房子拆了!”

两个家丁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张作家里跑。张作家里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破床、一个陶罐和几口破锅。家丁们把这些东西都搬了出来,扔在地上,陶罐被摔得粉碎,里面仅存的一点粟米撒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张作看着地上的粟米,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那是他们家最后一点粮食,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留着给他当早饭的。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镰刀,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里满是愤怒。

李三看到张作手里的镰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兔崽子,你还想跟我动刀?我看你是活腻了!”他从马上跳下来,一步步朝着张作走过去,手里的马鞭在手里打着转。

王氏吓得赶紧拉住张作的胳膊,哭道:“作儿,别冲动,把镰刀放下,咱们惹不起他们!”

张作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看着李三那张嚣张的脸,又看了看母亲满是泪痕的脸,再看看地上破碎的陶罐和散落的粟米,心里的怒火像被浇了油一样,越烧越旺。他真想冲上去,用镰刀砍向李三,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李三的对手,他要是动手,不仅救不了母亲,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三走到张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轻蔑地说:“小兔崽子,记住了,在这颍川地界,刘老爷说的话就是规矩,谁要是敢违抗,就是这个下场。”他指了指地上破碎的陶罐,“今天我就饶了你们,要是明天还交不上粮,我就把你们娘俩卖到外地去,让你们永远也回不了颍川!”

说完,李三转身骑上马,带着两个家丁扬长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张作和王氏身上,把他们弄得灰头土脸。

王氏瘫坐在地上,抱着张作失声痛哭。张作也想哭,可他却强忍着眼泪,把母亲扶起来,轻声说:“娘,别哭了,咱们还有地,还有这把锄头,只要天能下雨,麦子说不定还能有收成。”

王氏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作儿,娘知道你懂事,可这天气,哪还有下雨的希望啊?咱们家欠刘老财的粮,要是还不上,咱们娘俩真的就活不下去了。”

张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锄头,重新走到田里,继续薅着地里的杂草。阳光依旧毒辣,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能放弃,他要保住这片田,保住他和母亲的家。

夕阳西下的时候,张作和母亲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家里已经被家丁们翻得乱七八糟,破床被掀翻了,破锅也被砸了,连屋顶的茅草都被扯下来不少。王氏看着眼前的景象,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张作走到母亲身边,把怀里那半截断穗拿出来,递给母亲:“娘,你看,这麦穗虽然干瘪,可里面还有麦粒,咱们把麦粒搓出来,煮点粥喝吧。”

王氏接过断穗,看着儿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她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和张作一起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搓着麦穗。麦粒很少,总共也只有小半碗,可母子俩却看得格外珍贵。

晚上,张作躺在破床上,听着母亲在旁边唉声叹气,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白天李三嚣张的样子,想起母亲被推倒在地的情景,想起地上散落的粟米,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暗暗发誓,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变得强大,再也不让母亲受欺负,再也不让别人抢走他们家的粮食。

可他不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想要变得强大,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更不知道,他的命运,将会在不久之后,因为一场席卷天下的起义,而彻底改变。窗外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张作的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和母亲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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