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契约夫妻
外滩的海关大楼钟声敲响六下,浑厚的音波荡过黄浦江面,穿透暮色笼罩的上海滩。霞飞路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法租界西式洋楼的轮廓,与不远处老城厢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顾公馆坐落在法租界最幽静的地段,是一栋气派的欧式三层洋楼。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黑色雪佛兰轿车驶入,停在精心修剪的花园前。司机快步下车,为后座的人拉开车门。
顾云舟迈出车门,身形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质袖扣在暮色中闪着冷光。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黑眸深邃如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大步走上台阶,早已候在门前的管家躬身迎接:“先生,您回来了。”
“夫人呢?”顾云舟边脱下手套边问,声音平静无波。
“夫人在楼上房间。需要请她下来吗?”
“不必。”顾云舟将手套和公文包递给管家,“晚餐七点准时开始。”
“是,先生。”
顾云舟走上铺着波斯地毯的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这栋房子太大、太静,与他婚前独自居住的公寓截然不同。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画作都价值不菲,彰显着顾家的财富与地位,却也冰冷得不像个家。
他在二楼书房前停下,推开门。房间宽敞明亮,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巨大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一盏黄铜台灯。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描绘着远航的帆船——这是他唯一自己选择的装饰品。
顾云舟走到窗前,望着花园里初绽的玉兰花。三天前,他在这里举行了一场轰动上海滩的婚礼,娶了钱家的千金钱知湄。一场典型的商业联姻,为的是巩固顾氏企业与钱家银行的联盟。
他还记得新婚之夜,自己对着那个坐在婚床边、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说的第一句话:“这是一场商业联姻,你我各司其职,互不干涉。顾家会尊重你作为女主人的地位,也请你恪守本分。”
当时盖头下的钱知湄是什么表情,他不得而知。只记得她平静无波的声音:“我明白,顾先生。”
此后三天,他们相敬如“冰”,除了必要的公共场合露面,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钱知湄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她穿着一件淡藕荷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简约素雅。她的面容清丽,不施粉黛,眼眸如秋水般明澈,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顾先生,我泡了杯参茶,听说您今天在公司忙了一整天。”她将茶轻放在书桌上,动作优雅得体。
顾云舟微微蹙眉:“这些事让佣人做就好。”
“举手之劳。”钱知湄语气平和,“另外,我想整理一下书房的书架,有些书摆放得没有系统,找起来可能不便。不知您是否同意?”
顾云舟的目光扫过书架。确实,那些书只是按照开本大小排列,看似整齐,实则杂乱无章。
“你随意。”他简短地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温度恰到好处,参片的用量也正好,不像佣人泡的那样要么太淡要么太浓。
“谢谢。”钱知湄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今天的董事会还顺利吗?”
顾云舟抬眼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钱知湄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是您的妻子,至少在外人眼中是。了解顾氏企业的动向,有助于我更好地扮演这个角色。”
她的直白让顾云舟有些意外。他听说过钱家这位刚从英国回来的千金特立独行,受过西式教育,思想新颖,却没想到如此坦诚。
“有些小麻烦,但解决了。”他简略地回答,转身看向窗外,暗示谈话结束。
“那就好。”钱知湄不再多言,轻轻带上门离开。
顾云舟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温婉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容温暖。
“母亲,我结婚了。”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子的面容,“如您所愿,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照片放回原处,锁上抽屉。
与此同时,钱知湄回到自己的卧室。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布置精美却冰冷,仿佛酒店套房而非一个人的私密空间。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婚姻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妥协。刚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归来,满怀抱负想要在上海金融界一展身手,却被父亲一纸婚约许配给了素未谋面的顾云舟。
“知湄,顾家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实业家,顾云舟年轻有为,是多少千金梦寐以求的夫婿。”父亲的话言犹在耳,“如今时局动荡,钱家银行需要顾家的支持,顾家的企业也需要钱家的资金。这是双赢的联姻。”
双赢?钱知湄苦笑。她失去的是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换来的是家族利益的巩固。
但她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既然婚姻已成定局,她就要在这段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顾云舟要求“各司其职,互不干涉”,那她就做好顾太太的“职”,同时不放弃自己的追求。
第二天清晨,钱知湄早早起床,亲自下厨准备了早餐。当顾云舟下楼时,桌上已经摆好了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咖啡,还有一小碗新鲜水果。
“早安,顾先生。”钱知湄穿着一身淡蓝色家居服,系着围裙,正在插一瓶鲜花。
顾云舟有些惊讶:“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我让厨娘休息了。”钱知湄放下花束,为他拉开椅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在英国读书时,我常自己下厨。”
顾云舟坐下用餐,动作优雅规范。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早餐比平时厨娘做的更合他的口味。
“你很擅长烹饪。”他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谢谢。”钱知湄微笑,在他对面坐下,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其实我对经营管理也颇有研究。在伦敦时,我辅修了商业管理,还曾在劳埃德银行实习过三个月。”
顾云舟抬眼看她:“钱老先生允许你学这些?”
“父亲起初不同意,但我坚持了。”钱知湄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我认为现代女性不仅要有学识,还要有独立谋生的能力。毕竟,这个时代变化太快,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顾云舟没有回应,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思。
早餐后,钱知湄开始整理书房。她将书籍按照主题分类,经济、历史、文学、艺术各自分区,再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排列。过程中,她发现顾云舟的阅读兴趣广泛,尤其在经济和管理类书籍上做了大量批注。
“你在看什么?”顾云舟中午回书房取文件时,看到她正捧着一本经济学著作看得出神。
钱知湄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凯恩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英文原版!这本书在伦敦才刚刚引起讨论,没想到您这里已经有了一本。”
“你读得懂?”顾云舟有些意外。这本书相当艰深,即便是商学院毕业生也未必能完全理解。
“有些地方还需要钻研。”钱知湄诚实地说,“但凯恩斯的主张很有意思,他认为政府应该在经济衰退时增加支出以刺激需求。这与传统的平衡预算观念完全不同。”
顾云舟靠在门框上,交叉双臂:“你认为这种理论适用于中国吗?”
钱知湄思考片刻:“某种程度上是的,但必须考虑中国的特殊性。我们的工业基础薄弱,金融市场不成熟,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战争阴影笼罩,政府恐怕无暇顾及经济政策的长远规划。”
顾云舟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他走近几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这是我的一些读书笔记,或许对你有帮助。”
钱知湄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整齐有力的字迹,记录着详尽的读书心得和经济数据分析。她惊讶地抬头:“您愿意借给我看?”
“既然你对这些感兴趣。”顾云舟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许,“我书房里的书,你可以随意阅读。”
“谢谢您,顾先生。”钱知湄真诚地说。
“叫我的名字就好。”顾云舟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晚餐我有个应酬,不必等我。”
“好的。”钱知湄点头,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那天下午,钱知湄沉浸在顾云舟的笔记中,越发觉得这位“丈夫”不简单。他的见解独到,对中外经济形势有敏锐的洞察力,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关注商业利益,还思考着民族工业的发展与社会责任。
傍晚时分,门铃响起。管家来报:“夫人,周太太和周小姐来访。”
钱知湄稍感意外。周家是上海滩有名的豪门,与顾家素有往来,但她过门才几天,周家女眷就上门拜访,似乎有些急切。
客厅里,周太太和女儿周芮可已经就座。周太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脸上带着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周芮可则是一身时髦洋装,神态间透着富家千金的娇惯与傲慢。
“顾太太,冒昧来访,没打扰吧?”周太太起身寒暄,“听说云舟新婚,我们特地来拜访新娘子。”
“周太太太客气了,欢迎之至。”钱知湄得体地回应,吩咐佣人上茶点。
周芮可打量着客厅,语气似笑非笑:“顾大哥把房子布置得真不错,就是有点太冷清了。我记得他以前就喜欢这种性冷淡风。”
钱知湄敏锐地察觉到话语中的刺,仍保持微笑:“个人喜好不同。我倒觉得简约大方,挺舒服的。”
周太太瞪了女儿一眼,转向钱知湄:“知湄——不介意我这么叫吧?你刚嫁到顾家,可能对上海还不熟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周家和顾家是世交,云舟就像我半个儿子一样。”
“谢谢周太太好意。”钱知湄抿了口茶,“云舟把我照顾得很好。”
周芮可轻笑一声:“顾大哥那么忙,哪有时间照顾人?他可是工作狂,整天泡在公司里。你们新婚燕尔,他就舍得冷落新娘子?”
这话已经近乎无礼了。钱知湄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芮可:“周小姐说笑了。云舟虽然忙碌,但很体贴。何况我认为,夫妻之间贵在相互理解支持,而不是终日缠绵。”
周太太连忙打圆场:“说得对,说得对!云舟是干大事的人,知湄你真是贤内助。”她话锋一转,“说起来,下周工商总会举办慈善晚宴,你们夫妇应该会参加吧?”
“云舟已经收到了请柬,我们会准时出席。”
“那太好了!”周太太笑容满面,“到时候很多上海滩的名流都会到场,正好把你介绍给大家。芮可也会去,她可是舞会皇后呢。”
周芮可扬起下巴,显然对自己的舞技颇为自豪。
闲聊片刻后,周家母女告辞。送走客人,钱知湄站在客厅窗前,望着暮色中的花园,若有所思。周芮可对顾云舟的称呼和态度,明显超出了普通世交的界限。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和试探,背后似乎藏着什么。
晚餐顾云舟果然没有回来。钱知湄独自用餐后,又回到书房继续阅读。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凯恩斯的著作和顾云舟的笔记。
顾云舟回来时已是午夜时分。他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原本打算直接回房,却发现书房灯还亮着。
推开门,他看到钱知湄睡在书桌旁,脸颊压着书本,呼吸均匀。台灯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感,显得格外宁静脆弱。
顾云舟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笔记上,眼神复杂。他轻轻抽出笔记,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钱知湄清秀的字迹:“P.45第三段,关于货币政策的观点与胡适之先生在《独立评论》上的文章相印证,值得深入探讨。”
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她的睡颜许久。最终,他轻轻将她抱起。钱知湄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靠在他胸前,呢喃了一句什么。
顾云舟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他将她抱回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他注视着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这场始于利益的婚姻,似乎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晚安,知湄。”他低声说,轻轻带上门离开。
黑暗中,钱知湄睁开眼睛,望着关闭的房门,手轻轻按在胸前,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顾云舟怀抱的温度。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
这个夜晚,顾公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