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残荷知音
老城厢的清晨与外滩的繁华恍若两个世界。窄巷里,煤球炉子的烟雾与早点摊的热气混杂在一起,石库门房子的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窗外,挂满了洗褪色的衣裳。小贩的叫卖声、刷马桶的声音、邻里间的招呼声交织成市井生活的交响曲。
孙拂棠拎着药包,匆匆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旗袍,外面套着灰色毛衣,乌黑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晨雾打湿,贴在清秀的脸颊上。尽管衣着朴素,却掩不住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一种混合着书卷气和坚韧的独特风韵。
在一处老式石库门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脸上的忧虑褪去,换上平静温和的神色,才推门而入。
“妈,我回来了。”她轻声唤道,将药包放在进门处的八仙桌上。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狭窄的堂屋里,孙母靠在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才五十出头的人,却被病痛折磨得如同风中残烛。
“拂棠啊,这么早出去...天气凉,多穿点...”孙母喘着气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
“我不冷。”孙拂棠倒了一杯温水,递上药,“妈,先把药喝了吧,今天我去同仁堂,坐堂大夫调整了方子,说这个方子对气短更有效。”
孙母接过药碗,手微微颤抖:“又花钱...这病治不好,别浪费钱了...”
“说什么呢,一定会好起来的。”孙拂棠语气坚定,眼神却闪过一丝痛楚。她知道母亲的肺痨已经进入晚期,医药只能勉强维持,但哪怕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伺候母亲吃完药,扶她躺下休息后,孙拂棠才开始忙家务。洗衣、做饭、打扫,一切都熟练而迅速。做完家务,她坐在母亲床前的小凳上,拿出针线活——帮邻居缝补衣服,换取微薄的收入。
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她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曾几何时,她也是沪江大学艺术系最有天赋的学生,导师说她将来必成大器。然而三年前母亲病重,父亲早逝,家中积蓄耗尽,她不得不辍学回家,扛起生活的重担。
艺术梦想?那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如今的她,能做的只是在照顾母亲的间隙,偷偷翻看从前画的素描,在破旧的本子上勾勒几笔,慰藉那颗渴望创作的心。
“拂棠...”母亲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妈,怎么了?不舒服吗?”她急忙放下针线。
孙母摇摇头,虚弱地指着墙角的木箱:“那里...有件东西...拿出来...”
孙拂棠打开木箱,里面是家里的旧物。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包裹。
“打开它...”母亲说。
孙拂棠解开细绳,包裹里是一叠画作——她大学时的作品。最上面一张是荷花写生,碧绿的荷叶托着粉嫩的花苞,充满生机与希望。
“你的画...真好...”母亲眼中含泪,“是我拖累了你...”
“别这么说!”孙拂棠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您养育我成人,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孙母艰难地呼吸着:“去找谢先生...我看报纸上说...他在办画展...你从前最崇拜他...”
谢临渊——上海滩首屈一指的画家,融合中西画风,开创独特流派,是艺术界的翘楚。孙拂棠大学时确实视他为偶像,临摹过他的许多作品。
“妈,谢先生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见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孙拂棠苦笑。
“试试...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孙母坚持道,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孙拂棠连忙为她抚背顺气,心中五味杂陈。
午后,母亲睡下了。孙拂棠看着那叠画作,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找出最好的—件淡青色旗袍——还是大学时做的,已经有些紧了——仔细熨平,盘好头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试图找回从前那个自信飞扬的自己。
最终,她下定决心,带上自己最近偷偷画的一组小画,前往法租界的画廊。
......
“融汇中西——谢临渊近作展”的招牌在霞飞路上格外醒目。画廊门前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绅士、衣着华丽的淑女、文艺界名流络绎不绝。
孙拂棠站在街对面,犹豫不前。她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旗袍和旧皮鞋,与那些光鲜亮丽的访客形成鲜明对比,自卑感油然而生。
但想起母亲期待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穿过马路,走进画廊。
画廊内宽敞明亮,墙壁上挂着谢临渊的近作。大多是油画,却融入了中国画的水墨韵味和写意精神。题材从上海街景到江南水乡,从人物肖像到静物花卉,无一不展现出画家精湛的技艺和独特的艺术视角。
孙拂棠很快被作品吸引,忘了自身的寒酸,沉浸在艺术的世界里。她在一幅题为《残荷》的画作前驻足良久。画面描绘的是秋日残荷,不同于传统中国画中的凄美意境,谢临渊笔下的残荷有一种挣扎与不屈的力量,枯槁的枝干在灰暗的池塘中倔强挺立,仿佛在与命运抗争。
“这幅画很特别,是不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孙拂棠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一个身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浑身散发着艺术家的气质。孙拂棠立刻认出他就是谢临渊本人——她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
“是...是的...”她有些紧张地回答,“特别是用光的方式,既不是纯粹的西画光影,也不是传统的平涂,而是...一种情绪的光,照见的不是形态,而是灵魂的状态。”
谢临渊眼中闪过惊讶之色:“继续说下去。”
受到鼓励,孙拂棠忘了紧张,专注地分析起来:“这些残荷看似衰败,实则充满力量。画家没有美化它们的衰亡,也没有刻意渲染悲凉,而是捕捉到了生命在最艰难时刻的韧性。尤其是这一枝——”她指向画面中心最扭曲的一根荷茎,“它几乎被风雨摧折,却依然挺立,甚至比旁边那些完整的荷叶更有生命力。这让我想起...”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想起什么?”谢临渊饶有兴趣地问。
孙拂棠轻声说:“想起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坚持尊严的人。”
谢临渊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赞赏:“很少有人能这样理解这幅画。大多数人都认为它太过阴郁,或者简单地把它归类为‘中西结合’的实验之作。”他微微向前倾身,“请问小姐是?”
“孙拂棠。”她低声回答,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从布包里取出那叠小画,“谢先生,我...我是您的崇拜者。这些是我平时的习作,不知能否请您指点一二?”
谢临渊接过画作,一页页翻看。起初他的表情是礼貌性的关注,但随着翻阅,他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而专注。这些画大多是小幅的素描和水彩,题材简单——窗台上的盆栽、母亲喝药的侧影、巷口玩耍的孩童、雨中的梧桐叶...但笔触精准,构图巧妙,更难得的是有一种真挚的情感和敏锐的观察力。
“这些画很好,很有灵气。”谢临渊终于抬头,真诚地说,“你学过画?”
孙拂棠鼻子一酸:“我曾经在沪江大学艺术系学习,后来...不得已辍学了。”
谢临渊点点头,没有追问原因,艺术圈里这种故事太多了。他指着其中一幅小巷雨景:“这一张特别出色,雨水的光感和石墙的质感处理得非常好,几乎有印象派的影响,但又完全是中国的韵味。”
孙拂棠眼眶发热。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专业地评价她的画作了,更不用说给予如此肯定的评价。
“谢谢你,谢先生。”她声音微颤。
谢临渊沉思片刻,突然问:“孙小姐现在做什么工作?”
孙拂棠低下头:“照顾生病的母亲,偶尔接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画廊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谢临渊打招呼或求教,他都礼貌地简短回应,注意力却始终在孙拂棠身上。
“可惜了这样的才华。”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突然,他像是下了决心:“孙小姐,我目前正在筹备一组新作品,需要一位助手帮忙整理素材、处理画室杂务。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孙拂棠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做您的助手?”
“是的。工作不会太轻松,但你可以接触到专业的绘画环境和材料,我也可以抽空指导你。”谢临渊语气平和,“薪酬可能不算丰厚,但应该比做针线活强一些。”
孙拂棠的心怦怦直跳。这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但是我母亲需要人照顾,我不能整天不在家...”
“时间可以灵活安排。”谢临渊出乎意料地通情达理,“你可以每天下午来画室工作三四个小时,周末休息。这样既能照顾母亲,又不耽误工作。”
孙拂棠的眼睛湿润了:“谢谢您,谢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明天开始工作如何?”谢临渊微笑,“地址在这里。”他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写下画室地址。
孙拂棠接过名片,手指微微颤抖:“我一定准时到。”
离开画廊时,孙拂棠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阳光洒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望天,多年來第一次感到希望的曙光。
然而,在街角转弯时,她差点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拂棠?真是你!”男人惊讶地叫道,“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得这么...”
孙拂棠的心沉了下去。面前是她大学时的同学张维安,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衣着光鲜,身边还跟着几个艺术圈的朋友。
“维安,好久不见。”她勉强微笑。
张维安打量着她寒酸的衣着,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听说你退学后过得很艰难?真可惜,当年你可是我们中最有天赋的。”
他的同伴们也好奇地打量着孙拂棠,窃窃私语。
“我还好。”孙拂棠简短回答,想尽快离开。
“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叙叙旧。”张维安提议,语气中带着施舍的意味,“就在前面的沙利文,我请客。”
孙拂棠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家照顾母亲。”
“哦,对,听说伯母病得很重。”张维安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虽然你现在不画画了,但老同学能帮总会帮的。”
孙拂棠握紧手中的名片,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谁说不画了?我刚刚成为谢临渊先生的助手,明天就开始在他的画室工作。”
张维安和同伴们都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
“谢临渊?那个谢临渊?”张维安结巴地问,“他怎么...我的意思是,恭喜你!真是意想不到...”
孙拂棠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了惊讶、嫉妒和一丝尴尬,心中涌起难得的快意。
“谢谢。我先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她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留下张维安一行人面面相觑。
回家的路上,孙拂棠的思绪万千。她知道,成为谢临渊的助手并不意味着成功,前方的路依然艰难。母亲的医药费、家里的开支、艺术的追求...这一切都重担在肩。
但至少,她重新触摸到了梦想的边缘。
推开家门,母亲已经醒来,正靠在床头缝补衣服。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孙母关切地问。
孙拂棠走到床前,握住母亲的手,眼中闪着泪光:“妈,我见到谢先生了。他...他请我做他的助手。”
孙母愣了片刻,混浊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拂棠不会被埋没...”她激动得咳嗽起来,却依然笑着。
孙拂棠轻轻抱住母亲瘦弱的身体:“我会继续画画,一定会。而且谢先生给的薪酬不错,我们可以买更好的药,您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泪珠滑过苍老的面颊:“我好不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你的才华不该被浪费...”
那天晚上,孙拂棠久违地拿出了素描本。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勾勒着母亲的睡颜,笔触比从前更加沉稳,充满了深沉的情感。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母亲的病能否好转,不知道自己在艺术道路上能走多远。但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同。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老城厢的屋檐上,清辉洒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希望的光,照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