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洋场,情深不知处:第1章 沪江春深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章 沪江春深

四月的沪江大学,春意正浓。法国梧桐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弥漫着青草与花香,偶尔传来远处教室的读书声,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建筑系展厅内,人声鼎沸。一年一度的优秀设计展正在这里举行,各界名流、教授和学生穿梭其间,对展出的作品评头论足。

沈砚秋站在自己的作品模型前,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他的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沉静气质,但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砚秋,你的设计真是越来越出色了。”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向身旁的一位富商介绍,“这是沈公子,‘浦江艺术馆’模型的设计者,我们建筑系最优秀的学生。”

沈砚秋微微躬身,礼节周到:“主任过奖了。多谢张先生赏光。”

那位张先生打量着精致的模型,频频点头:“沈公子果然才华横溢,这设计既现代又不失海派风情,难得难得。听说沈公子即将毕业,不知有何打算?”

“晚辈计划创办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沈砚秋语气谦和但坚定。

“好志向!年轻人就该如此。”张先生笑道,“若有需要投资之处,尽管开口。”

沈砚秋正要答谢,目光却忽然被展厅入口处的一个身影吸引。赵汀兰站在那里,一袭淡蓝色旗袍,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宛如一株清新的玉兰。她手中捧着几本书,似乎刚从图书馆过来,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入这满是名流的展厅。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沈砚秋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赵汀兰报以温婉一笑,轻轻点头示意他先忙。

这一细微的互动未能逃过在场另一位女子的眼睛。

“砚秋哥哥!”清脆的声音响起,周芮可翩然而至。她身穿粉紫色洋装,头戴同色系宽檐帽,妆容精致,步伐轻盈,立刻成为全场焦点。她很自然地挽住沈砚秋的手臂,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芮可,你来了。”沈砚秋礼貌但略显生硬地打招呼,不经意地抽出手臂,整理了一下领带。

周芮可似乎并不介意,转向张先生笑容灿烂:“张叔叔,您也来欣赏砚秋哥哥的作品呀?是不是很棒?我爸爸说了,等砚秋哥哥毕业,就要投资帮他开事务所呢!”

张先生会意地笑笑:“周小姐说得是,沈公子前途无量啊。”

沈砚秋眉头微蹙:“芮可,这件事还没有定论...”

“早晚的事嘛!”周芮可打断他,再次挽住他的手臂,“我爸爸最欣赏你了,说你是上海滩少有的青年才俊。”

展厅门口的赵汀兰目睹这一幕,眼神黯淡下来。她默默转身,准备离开。

“汀兰!”沈砚秋察觉她的离去,急忙唤道。

赵汀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平静的微笑:“砚秋,恭喜你。作品很出色。”她的声音柔和清澈,如春风拂过琴弦。

周芮可的红唇抿成一条线,但很快又扬起笑容:“原来是赵小姐。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哦,我忘了,这种场合确实需要正式着装呢。”她故意打量赵汀兰朴素的旗袍,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赵汀兰面色微微泛红,但仍保持得体微笑:“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不打扰各位了。”

“何必急着走?”沈砚秋摆脱周芮可的手,向赵汀兰走去,“我正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知道的,我的设计最初灵感来自于你提到的‘城市与人的对话’理念。”

周芮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么热闹!我没来晚吧?”

萧长庚大步走来,一身浅色西装随意敞开,领结歪在一边,却自带一股潇洒不羁的气质。他一手插兜,一手随意地向众人打招呼,目光敏锐地扫过现场,立刻察觉到微妙的气氛。

“周大小姐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啊。”他先向周芮可行了个夸张的绅士礼,然后转向赵汀兰,“汀兰师妹,好久不见,最近在文学院又写了什么好诗?上次那首《雨巷》真是绝了,我们法律系一帮粗人读了都感动得不行。”

他巧妙的介入缓和了气氛,周芮可轻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沈砚秋感激地看了好友一眼,随即对赵汀兰轻声说:“等等我,展会结束后一起走走,好吗?”

赵汀兰点点头,眼神温暖:“好。”

“砚秋哥哥,张叔叔还想多了解你的设计呢。”周芮可再次插话,硬是拉着沈砚秋回到人群中。

萧长庚朝赵汀兰眨眨眼,压低声音:“别在意,周大小姐就这脾气。砚秋心里只有谁,我们大家都清楚。”

赵汀兰苦笑:“谢谢萧大哥。不过,我还是先走吧,这里不太适合我。”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萧长庚殷勤地说,“正好逃避一下我父亲那些无聊的朋友们。”

两人刚走出展厅,周芮可却跟了上来:“萧律师,我正好有事找你。”

萧长庚挑眉:“周大小姐有何指教?”

周芮可走到他们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萧长庚:“我父亲说,你接下了工人代表告我家中纱厂的案子?”

萧长庚收起玩笑表情,正色道:“是的。工人们委托我为他们争取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周芮可冷笑,“那些工人得寸进尺,我们已经给了全上海最高的工钱!”

“最高的工钱不足以买断一个人的健康尊严,周小姐。”萧长庚语气平静但坚定,“每周工作八十小时,童工遍地,工伤不赔,这些都不该是周氏纱厂的常态。”

周芮可面色涨红:“你懂什么?经营工厂的难度你知道吗?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若不是我父亲经营有方,工厂早就倒闭了!那些人失业了才更惨!”

“所以就应该接受这种剥削?”萧长庚反问。

“这不是剥削,这是现实!”周芮可激动地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就是萧家大少爷,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正义律师’?”

萧长庚眼神一暗:“周小姐,我的选择与我的出身无关。正义不该有阶级之分。”

“好一个正义不分阶级!”周芮可讥讽道,“那你为什么不免费代理所有穷人?为什么还要收律师费?”

赵汀兰不安地看着两人:“萧大哥,周小姐,这里是校园,不太适合讨论这些...”

周芮可突然转向她,语气尖刻:“赵小姐还是管好自己吧。文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后准备做什么?当个小学老师?或者找个报社做校对?哦对了,我忘了,赵家现在的情况,恐怕需要你尽快工作补贴家用吧?”

赵汀兰面色瞬间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但仍挺直脊背:“我的职业规划不劳周小姐费心。”

萧长庚上前一步,挡在赵汀兰身前:“周芮可,你过分了。”

“我说错了吗?”周芮可扬起下巴,“比起关心别人的闲事,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处境。这个世道,没有背景和财力,理想能当饭吃吗?”

“至少比某些人只有背景和财力,却没有理想和原则要好。”萧长庚反唇相讥。

周芮可的眼睛突然红了,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萧长庚叹了口气,揉揉眉心:“对不起,汀兰,我不该和她吵起来,连累你受气。”

赵汀兰摇摇头:“不怪你。她说的也是事实,赵家确实...不如从前了。”她苦笑一下,“我确实在考虑毕业后的工作问题。”

“别听她的。”萧长庚语气坚定,“你和砚秋都是真正有才华的人。这个国家需要的是你们这样的青年,而不是周家那样的资本家。”

赵汀兰望向展厅内被众人围绕的沈砚秋,眼神复杂:“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周小姐说得对,在这个时代,理想太奢侈了...”

“千万别这么想。”萧长庚认真地说,“还记得我们以前在读书会上的讨论吗?改变社会需要坚持理想的人。”

赵汀兰微笑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

文学院教室內,晏辞远正在讲解西方文艺复兴文学。他站在讲台上,身形修长,穿着合体的深色长衫,金边眼镜后的目光睿智而温和。

“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不仅形式优美,更重要的是表达了一种全新的世界观——人不再是神的附庸,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欲望的个体...”他的声音清晰悦耳,讲述深入浅出。

郑清沅坐在第一排,专注地记录着。她偶尔抬头,目光掠过讲台上那个令人敬仰的身影,又迅速低下,生怕被人察觉那目光中超越崇敬的情感。

她是文学院公认的才女,成绩优异,文章常在校刊发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选择比较文学专业,多少与这位刚从海外归来任教的年轻教授有关。

晏辞远似乎注意到她的走神,突然提问:“郑同学,你如何理解文艺复兴中‘人的发现’这一概念对现代中国文学的启示?”

郑清沅微微一怔,随即镇定下来,思考片刻后回答:“我认为,文艺复兴对个人的重视与五四运动倡导的‘人的文学’有相通之处。就像周作人先生所说,‘人的文学’应当记载‘世间普通男女的悲欢成败’。这种对普通人生命价值的肯定,正是中国文学现代化的重要一步。”

晏辞远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很好的联系。确实,中西文学在发展过程中都经历了类似的‘人的觉醒’阶段。”他继续讲解,但在接下来的课堂上,目光多次落向郑清沅的方向。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郑清沅整理着笔记,犹豫是否要上前请教问题。

“郑同学,”晏辞远主动叫她,“你刚才的回答很有见地。我这里有几本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英文原著,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借去看看。”

郑清沅的心跳突然加速,她尽量保持平静:“谢谢晏教授,我很感兴趣。”

晏辞远从公文包中取出两本精装书,递给她时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怔,郑清沅感到一阵微妙的电流从接触点传遍全身。

“这些书比较难啃,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晏辞远话说到一半,突然改口,“可以在办公时间来找我讨论。”

郑清沅敏锐地察觉到他那片刻的犹豫和修正,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明白这是师长应有的界限感,但仍忍不住期待更多交流的机会。

“谢谢教授,我会认真阅读的。”她恭敬地说,接过书本时刻意避免再次触碰。

晏辞远点点头,开始整理讲台上的教案。郑清沅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教授,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您认为在现代中国,我们是否过于强调文学的教化功能,而忽视了其艺术本身的价值?”

晏辞远抬起头,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很有趣的问题。到我的办公室详谈如何?这里不太方便。”

郑清沅的心跳又一次加速:“不会打扰您吗?”

“不会,我接下来没有安排。”晏辞远微笑,“正好我也有些想法想与你探讨。”

他们并肩走在文学院的长廊上,阳光透过西式拱窗,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郑清沅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晏辞远,他正专注地讲述着中西文学观念的差异,手势优雅而有力。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他们不仅是师生,更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然而这种幻想很快被现实打破。在办公楼走廊上,他们遇到了文学院院长。

“晏教授,下课了?”院长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郑清沅身上停留片刻,“郑同学,又来找教授请教问题?真是勤学好问啊。”

郑清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是的院长,我有些问题想请教晏教授。”

院长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好学生难得,但也要注意休息啊。晏教授也是,别太劳累,刚回国要适应一段时间。”

晏辞远的表情变得略微僵硬:“谢谢院长关心,我会注意的。”

院长离开后,气氛明显变得拘谨起来。进入办公室,晏辞远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是直接说:“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认为...”

十五分钟后,讨论结束。郑清沅感到晏辞远有意保持着距离,之前的轻松氛围已不复存在。

“谢谢教授指点,我受益匪浅。”她起身告辞。

晏辞远从办公桌后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你的问题都很有深度,继续保持这种思考习惯。”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课上提出,这样全班同学都能受益。”

郑清沅的心沉了下去,她明白这是婉转的拒绝。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