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4章
在百宝楼王掌柜近乎谄媚的恭送下,沈昭怀揣着新得的几样珍稀材料,以及一颗因苏浣雪的意外出现而变得七上八下的心,回到了太平坊深处的巧思坊。
苏浣雪并没有与他同行,而是约定今晚,待她处理完百宝楼的一些“琐事”,再亲自登门拜访。
这几个时辰,对沈昭而言,显得格外漫长。他将工坊内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又将那只尚未完工的机关孔雀小心翼翼地从工作台上移至明间唯一一张还算体面的楠木桌案上,希望能给即将到来的贵客留下一个不那么寒酸的印象。
然而,他内心深处更在意的,并非工坊的简陋,而是苏浣雪的真实目的。这位名动上雍的花魁,为何会屈尊纡贵,向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匠人施以援手?仅仅是因为仰慕他祖父的名声?这背后,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他甚至怀疑,苏浣雪的出现,是否与昨夜那个神秘的黑影,以及城中接连发生的匠人遇袭案有关。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蔓延,让他不寒而栗。
“咚咚咚。”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沈昭的思绪。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拉开坊门。
门外俏生生站着的,正是苏浣雪。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邻家前来串门的亲切姐姐,丝毫没有醉仙舫头牌花魁的架子。
“冒昧打扰,沈公子。”苏浣雪的声音如同春雨般润泽。
“苏姑娘客气,快请进。”沈昭侧身将她让了进来。
巧思坊的明间确实不大,甚至有些局促。苏浣雪的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轻轻一扫,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对墙角随意堆放的几件旧机关零件显露出几分兴趣。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案上那只初具雏形的机关孔雀身上。
“这便是沈公子为天工大赏准备的力作么?”苏浣雪走到桌案前,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艳,“骨架精奇,构思巧妙。尤其是这尾羽的设计,层层叠叠,暗藏玄机。若能配上合适的材料,再加以精细打磨,定能一鸣惊人。”
她似乎对机关之术并非一窍不通,点评起来竟也头头是道。
沈昭心中略感讶异,但更多的是一丝遇到知音的欣喜。他走上前,指着孔雀的颈部和翅膀连接处,解释道:“此处我预备用流云轴连接,再配合微型弹簧锁扣,可以模拟孔雀抖动翎毛时的细微姿态。尾羽部分,则打算用从百宝楼购得的乌金丝编织,内嵌数百枚极薄的虹光玉片,开屏之时,能随光线变幻,呈现五彩斑斓之效……”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得意构思,苏浣雪则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颔首,眼中带着专注而欣赏的光芒。
讲解完毕,沈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让苏姑娘见笑了。”
“沈公子过谦了。”苏浣雪轻声道,她的目光从机关孔雀上移开,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沈昭工作台一角,那里散落着几张他祖父留下的、泛黄的图纸,以及那枚他随手放在上面的、奇特的金属羽毛。
“这些是……沈老先生的遗墨么?”苏浣雪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沈昭敏锐地察觉到,当她的目光触及那枚金属羽毛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沈昭心中一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动声色地答道:“是。家祖的一些手稿,以及一枚他早年游历时偶然得到的奇特羽毛,也不知是何种材质。”
苏浣雪缓缓踱到工作台前,纤细的玉指轻轻拈起了那枚金属羽毛。羽毛在她白皙的指间,散发着幽幽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气。
“此物……”苏浣雪凝视着羽毛,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莫名的复杂情绪,“名为天星寒铁羽,非凡间之物。传闻乃是星辰陨落时,其核心精魄与极寒之气凝结而成,百年难得一见。它不仅坚逾精钢,轻若鸿毛,更有一种奇特的特性——能够感应并扰动特定频率的灵思。”
沈昭瞳孔骤然收缩!
天星寒铁羽!感应并扰动灵思!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中炸响。他祖父的手札中,对这羽毛的来历语焉不详,只说其“性寒,能辨阴阳,察虚妄”,却从未提及“灵思”二字。而苏浣雪,一个风月场中的花魁,竟能一口道出此物的名称和如此隐秘的特性!
更让他震惊的是,苏浣雪接下来说的话。
“近来城中频频有匠人遇袭,神智受损,毕生心血付诸东流。”苏浣雪依旧把玩着那枚寒铁羽,声音清冷如月光,“那些凶徒所用的,便是一种能够强行汲取他人灵思的邪术。他们用特制的锁魂香迷人心神,再以蚀神屑——一种以怨念和特殊金属祭炼的粉末——为引,布下窃灵阵,将匠人苦心孤诣积累的智慧与创造力,化为己用,或是……供给他人。”
她的目光转向沈昭,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沈公子,令祖当年并非死于郁郁不得志,也并非简单的含冤受屈。”
苏浣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昭的心上。
“令祖沈仲游,乃是被这种窃灵之术所害!他发现了那些人的阴谋,并试图研制出能够克制此邪术的归元机。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人构陷,被夺去毕生所学,最终……神思枯竭而亡!”
“而这枚天星寒铁羽,”苏浣雪将羽毛轻轻放回沈昭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便是令祖当年对抗那些人时,偶然得到的关键之物。它,亦是那些人如今极力想要寻找的东西之一。因为,它不仅能感应灵思,在特定情况下,更能斩断窃灵阵的维系!”
轰!沈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祖父……是被邪术所害?归元机?天星寒铁羽?
这些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十数年来对祖父之死的认知。他一直以为祖父是含冤受屈,郁郁而终,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诡异而残酷的真相!
那些关于窃灵之术的模糊记载,那些他曾以为是祖父晚年神智不清时的胡言乱语,此刻竟一一得到了印证!
而苏浣雪……她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如此之多的秘辛?她口中的“那些人”,又是谁?
无数的疑问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他看着苏浣雪,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又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揭开了一个血淋淋真相的神秘女子,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与……一丝无法抑制的恐惧。
上雍城的阴影,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