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3章
天光微亮,驱散了长夜的最后一丝寒意。
沈昭沿着积水未干的青石板路,向着上雍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走去。他一夜未曾合眼,脑中反复回想着那诡异的莲花印记、金属羽毛的奇异反应,以及祖父手札中那些关于窃灵之术的零星记载。这一切,都让他原本困顿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阴影。
他必须去百宝楼。不仅仅是为了他那尚未完成的机关孔雀,更是为了查清真相。他有一种预感,百宝楼那样汇聚天下奇珍异宝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关于那奇异金属羽毛,或是那锁魂香的蛛丝马迹。
朱雀大街比坊巷要宽阔得多,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边的商铺早已开门迎客。沈昭无心欣赏这帝都的繁华,径直来到一座三层高,门脸阔气的楼宇前。黑漆金字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百宝楼。
楼内光线充足,各式货架上陈列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从拳头大的夜明珠,到整块的和田玉雕,从西域来的琉璃器皿,到东海采的千年珍珠,几乎无所不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名贵木材、香料和矿石混合的独特气味。伙计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绸衫,殷勤地招呼着往来的豪客。
沈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衫,略显局促地走了进去。
他尽量避开那些珠光宝气的区域,直接来到一个相对偏僻,专门售卖各种金属矿石和特殊材料的柜台。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
“掌柜的,”沈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小子想请教一下,贵楼可有……嗯,一种质地轻盈、非金非铁,触手冰凉的金属?”他描述着那枚羽毛的特性,但隐去了羽毛的形状。
那山羊胡掌柜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普通,神情间又带着几分不自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小哥儿说的这般含糊,倒让老夫不好判断。奇金异铁,本店确实不少,只是价格嘛……也都不菲。不知小哥儿预算多少?又要用在何处?”
沈昭面上一窘,囁嚅道:“预算……暂且不多。主要想先了解一下是否有此物。”他又鼓起勇气问道:“另外,不知掌柜的可曾听说过一种名为锁魂香的异香?”
听到锁魂香三个字,那山羊胡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也锐利了些许,重新打量起沈昭:“锁魂香?小哥儿打听这个做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他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带着几分审视。
沈昭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可能问得太过突兀了。他正想找个由头搪塞过去,掌柜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沈小哥儿,老夫没记错的话,你上回从本店采买那批墨玉铁的账,似乎还拖欠着呢。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欠。你若只是来打听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恕老夫没空奉陪。”
这番话毫不客气,如同当众搧了沈昭一个耳光。周围几个正在挑选货物的客人,闻言也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沈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囊中那几枚可怜的铜钱,此刻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尊严、困窘、以及对眼前困局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女声,从柜台后方的锦帘处悠悠传来:
“王掌柜,这位沈公子所需的材料,若是有,便给他寻来。至于账目,一并记在我的名下便是。”
声音不大,却如同空谷足音,瞬间让柜台周围的嘈杂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沈昭也是一怔,猛地抬起头。
只见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拨开,一位身着月白色素面长裙的女子,莲步轻移,缓缓走了出来。她未施粉黛,一头乌发松松地挽了个堕马髻,只以一支通体碧透的玉簪固定。饶是如此简单的装束,也难掩其绝世的风姿。肌肤欺霜赛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秘密,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她的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银质发簪,发簪顶端雕琢着一朵含苞待放的、不知名的奇异花卉,花瓣边缘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沈昭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这女子,他曾在醉仙舫的花车巡游上远远见过一面。虽然隔着面纱,但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眸,他此生难忘。
醉仙舫,苏浣雪!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突然替自己解围?
那山羊胡的王掌柜一见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恭谨的笑容,腰也躬了下去,与方才的倨傲判若两人:“哎呀,原来是苏姑娘!失敬失敬!苏姑娘吩咐,小的不敢不从。沈公子,里面请,里面请!您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苏浣雪并未理会王掌柜的殷勤,一双清眸只是静静地落在沈昭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沈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沈昭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也漏了半拍。他强自镇定心神,拱手行了一礼,声音略带沙哑:“苏……苏姑娘。今日援手之恩,沈昭铭感五内。只是……沈昭与姑娘素不相识,不知姑娘为何……”
“素不相识么?”苏浣雪歪了歪头,眼神中掠过一丝狡黠,“或许吧。但我对令祖沈仲游老先生的「玲珑心巧」,却是仰慕已久。老先生当年制作的那只踏雪寻梅机关鸟,至今仍是上雍城津津乐道的绝品。能见到沈老先生的后人,浣雪亦感荣幸。”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昭因连夜思索而略显憔悴的面容,扫过那双因困窘和惊疑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温和:“听闻沈公子子承祖业,亦在钻研机关之术,且正在为天工大赏呕心沥血。浣雪不才,对这些精巧之物也颇感兴趣。不知……是否有幸能一睹沈公子的大作?”
她的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让沈昭原本紧张戒备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祖父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真诚的敬意,这让沈昭对她的戒心又消减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的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从方才的窘迫中解脱出来。
沈昭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惊疑被一丝莫名的期待所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位如同画中仙子般的女子,郑重地再次躬身:“苏姑娘谬赞。若姑娘不嫌坊内简陋,沈昭自当扫榻以待,聆听姑娘雅教。”
苏浣雪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点了点头:“如此,甚好。王掌柜,劳烦将沈公子今日所需之物备好,一应开销,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送来。”
“是是是,苏姑娘放心!”王掌柜连声应诺,忙不迭地招呼伙计去了。
阳光从百宝楼高大的窗格中投射进来,恰好落在苏浣雪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沈昭看着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她手中的那枚奇异花簪一般,美丽,却又充满了未知的迷。
他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因为这个女子的出现,悄然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