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5章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苏浣雪平静的语调下揭示的真相,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冰冷利刃,狠狠刺入他十数年来建立的认知,将其搅得支离破碎。
祖父……是被邪术所害!
归元机……天星寒铁羽……
窃灵之术!
这些曾经只在他梦魇中偶尔闪现的、被他归为荒诞不经的碎片,此刻竟被苏浣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串联成了一个清晰、完整、却又无比残酷的事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工作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地盯着苏浣雪,那双因震惊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绝望:“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太荒谬了!我祖父……我祖父他……”
他想说祖父是受冤屈而病逝,但苏浣雪方才那番话,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祖父晚年的反常举动、以及那些残缺手札中的疯言疯语隐隐吻合。那种吻合,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浣雪看着他痛苦挣扎的神情,眼神中那丝悲悯更深了。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伤感:“沈公子,我知道这让你难以接受。但事实,往往比我们所能想象的更加残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道:“家母……也曾是素心宗的弟子。素心宗,本是一个致力于探求天人感应、追求技艺与自然和谐的宗门。但后来,宗内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长老——清源道长。他天赋异禀,却也野心勃勃。他发现,通过特定的仪式和媒介,可以汲取他人最为精纯的灵思,化为己用,甚至……延年益寿,窥探长生之道。”
“这便是窃灵之术的由来。”苏浣雪的声音变得冰冷,“家母因不齿其所为,试图阻止,却反遭其毒手,被污蔑为叛徒,最终……下场与令祖沈老先生,并无二致。而我,侥幸逃脱,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想揭露他的真面目,为家母和那些无辜受害的匠人讨回公道。”
沈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素心宗?清源道长?苏浣雪的母亲……他从未想过,苏浣雪那光鲜亮丽的花魁身份背后,竟也隐藏着如此深重的血海深仇。
“所以,你接近我,也是为了我祖父的归元机图纸,和这枚天星寒铁羽?”沈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何苏浣雪会对他这个落魄匠人另眼相看。
苏浣雪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归元机是令祖毕生心血所系,亦是唯一可能克制窃灵之术的关键。而天星寒铁羽,则是启动归元机,或是直接对抗清源道长邪术的重要媒介。这两样东西,对我而言,至关重要。”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你而言,亦是如此。沈公子,清源道长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或者说,他早已将巧思坊的后人列为了潜在的威胁。昨夜那个黑影,不过是来确认的斥候。”
沈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原来,危险早已潜伏在身边,他却懵然不觉。
就在他心神激荡,试图消化这接二连三的惊人信息时,苏浣雪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她那双美丽的凤眼倏地眯起,侧耳倾听,原本慵懒的神态瞬间被一种猎豹般的警觉所取代。
“不好!”她低呼一声,语气急促,“他们来了!比我预想的要快!”
“谁?”沈昭下意识地问道,同时握紧了袖中的袖弩。
苏浣雪没有回答,而是迅速扫视了一眼巧思坊的布局,目光在沈昭那些半成品的机关器物上飞快掠过,最后定格在坊门处。她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跟我走!他们人多势众,硬拼不得!”
话音未落,坊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显然,来者并非善类,已经开始强行破门!
沈昭脸色一白。他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苏浣雪却比他镇定得多,她一把拉住沈昭的手臂,身形如风一般向工坊的暗间退去,同时急声道:“你这工坊可有密道或者其他的出口?”
“后院……后院有个小角门,但年久失修,早已被杂物堵死……”沈昭慌乱中答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苏浣雪果断道,“想办法拖延片刻,我们从后门走!”
“砰!”一声巨响,本就不甚坚固的坊门被猛地撞开,几条手持短刃、面目狰狞的黑衣汉子如同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阴冷地扫视着明间。
“苏浣雪!还有那个姓沈的小子!我家主人有请,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免受皮肉之苦!”刀疤脸狞笑道,目光锁定了正欲退入暗间的苏浣雪和沈昭。
苏浣雪将沈昭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如霜:“清源老贼倒是看得起我,派了黑风四煞来请我。”
“少废话!拿下!”刀疤脸厉喝一声,与另外三名黑衣人一同扑了上来。
电光火石之间,沈昭只觉得一股大力将他推向一旁。苏浣雪不退反进,手腕一翻,她一直把玩的那枚奇特的银质花簪,竟从中断开,化为两柄薄如蝉翼、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短刃!她手持双刃,身形飘忽,如同穿花蝴蝶般迎向了那四名黑衣人。
“叮叮当当!”
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苏浣雪的身手远超沈昭的想象,那两柄看似脆弱的短刃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次挥舞都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气,竟一时之间与四名悍匪斗了个旗鼓相当!
沈昭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在上雍城中以歌舞闻名、看似柔弱无骨的苏姑娘吗?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黑风四煞显然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凶徒,配合默契,攻势狠辣。苏浣雪虽然身手不凡,但在四人的围攻之下,渐渐显得有些吃力,身上月白色的衣裙甚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公子!快走!”苏浣雪在缠斗中急声喝道,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喘息。
沈昭猛地惊醒。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浣雪为了保护他而陷入险境!他虽然不懂武功,但他有他的武器!
他猛地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把平日里用来给机关上弦的特制摇杆——那摇杆顶端镶嵌着一块沉重的精铁块。他怒吼一声,瞅准一个正从侧面攻击苏浣雪的黑衣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摇杆砸了过去!
那黑衣人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匠人小子竟敢反抗,猝不及防之下,被摇杆正中后腰,“嗷”的一声惨叫,踉跄着扑倒在地。
这一击,也为苏浣雪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她美眸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娇叱一声,双刃齐出,逼退了另外两名黑衣人。
刀疤脸见状,眼中凶光更盛,怒吼道:“找死!”他舍弃了苏浣雪,竟如饿虎扑食般直冲沈昭而来!
沈昭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刀疤脸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抓向了他的咽喉。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金属羽毛去格挡。
“嗤啦!”
刀疤脸的手掌在触碰到那枚天星寒铁羽的瞬间,竟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一般,冒起一阵青烟,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他的手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
“天……天星寒铁!”刀疤脸又惊又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苏浣雪趁机一脚踹在另一名黑衣人小腹,将其踢飞出去。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之中,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
“嗖!嗖!嗖!”
数支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窗外射入,精准地射向了剩余的两名黑衣人!那两人躲避不及,惨叫着中箭倒地,生死不知。
刀疤脸见势不妙,也顾不得手上的剧痛和那枚诡异的羽毛,怒吼一声,虚晃一招逼退苏浣雪,转身便要从破开的坊门逃窜。
“想走?”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突然从坊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刀疤脸的去路。
来人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的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连弩,弩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气息。
“是你!”苏浣雪看清来人,语气中充满了惊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你怎么会……”
那玄衣人并未理会苏浣雪,只是冷冷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刀疤脸,以及坊内一片狼藉的景象。他的目光在沈昭手中的天星寒铁羽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源老贼的狗,倒是越养越多了。苏浣雪,这小子,还有他手里的东西,从现在起,归我们墨鸦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