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龙途：提婆达多：第3章 第一章第一节：夜巡

贞观十七年，三月七日，夜，长安。

春寒料峭，昨日里刚下过一场冻雨，街面上尚有未干的水渍。

一队金吾卫自东而来，马蹄与乌皮履践踏在水洼里，不时响起杂乱的“啪嗒”声。

最后一通街鼓还未敲过，朱雀门街上却早已没有行人。除了这队人马的脚步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坊市早早便罢了，街巷人家也望不见灯火。

二月以来，长安城里人心惶惶，“荧惑”屡犯“键闭”，这不祥的星象扰动了长安人并不遥远的记忆。十七年前的武德九年六月，星象异动的征兆便是在其后一个鲜血淋漓，伦常乖舛的清晨中应验的。

裴敬则坐在当先的马上，他抬手扶着头上的平巾帻，不安地望了望天色。

在那个天空也如此刻一般晦暗的夜里，他还只是秦王府的一个寻常府卫。薛万彻在陌刀槊戟的丛林中擂鼓进军之时，他以为自己一定活不过那天了。满身血污的薛万彻那张鬼怪一般的脸，还时常出现在他梦魇的最深处。

“咚咚咚”。

鼓声让裴敬则心头一悸。他猛然拉紧了缰绳，右手按住刀柄，警惕地四下观望。半晌，他才意识到，这并非东宫和齐王府进攻的号令，而是夜禁之前的最后那通鼓。

旁边马上的郎将见自己的上司有些魂不守舍，急忙劝道：“将军，巡街这等寻常之事，不如……”

裴敬则挥了挥手。打断了属下的话。

他当然知道巡街警卫不该是他这位正四品的翊府中郎将亲为之事，只是，齐王李祐谋反，圣人发九州府兵平叛，此事已经让长安城里谣诼四起。那些令人不安的天象，似乎也预示了又一出人伦悲剧即将上演。裴敬则明白，此时若不加力弹压震慑，这京畿重地不知还会流传多少蛊惑人心的谶语，皇室的威望不知还要遭受怎样的玷污。他要为自己的部下做出表率，让他们明白，当此多事之时，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不辱金吾卫“廉正躬奉，谦感忠勇”的声誉。

队伍迤逦向前，行至朱雀门街与金光门街交界，静谧的街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车轮的咯吱声。

数骑骏马护卫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从远处的黑暗中显出行迹。

当先开路的武士甲骑具装，头脸与身姿皆包裹在厚厚的铁铠之下，手中的长槊与额上的兜鏊映着寒月清辉，森森然夺人双目。在他们的身后，八个佩刀的武弁手中各挑着一盏灯笼簇拥在马车两侧。愈近，灯笼上“陈国公府”四个字愈是分明。

趋前的郎将见到这队车仗不由一惊，他刚要回身喝停自己身后的人马让路，却听见一旁的上司急声低喝。

“转左！”

队伍向左转入金光门街。马车从金吾卫队伍背后施然而过。

车轮声渐远，心下狐疑的郎将这才偷眼打量着身旁的上司，就见裴敬则那张丰腴的面颊上竟像是结着一层寒霜。

裴敬则尽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尽力让自己脸色如常。他不想心底翻江倒海般涌起的疑惑被属下察觉。

他当然知道那些高挑灯笼上的“陈国公”是谁的爵位。

当年在秦王府里，他自己也曾是那位“陈国公”的部属。

让他疑惑的，是为首的那辆马车。

那辆车绝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和那位他曾经的上司有所牵连。

金饰诸末，紫通幰外罩朱纱。

他绝不会看错。

庞大的帝国中，只有一个人是那辆车的主人。

裴敬则抬起头，下意识地在漫天星海中寻找着昭示那人命运的星宿。

一瞬间，他愣住了。

十七年前，那个血色清晨中的一幕幕惨象不停在他脑海里翻滚。恐惧在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弥散开来。

“将军，咱们这路是不是错了……”

郎将见裴敬则又一次失神落魄地停住马，不由得也停了下来，在一旁语带惶恐地道。

裴敬则似乎没有听见属下的话。他脸色惨白，眼望着夜空中诡异的星象，口中喃喃自语。

“荧惑守心……荧惑守心……前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