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龙途:提婆达多:第4章 第一章第二节: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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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章第二节:东宫

此时,那两辆马车早已安然驶出朱雀门街,又转入宫墙与光宅坊之间的街道,在宫墙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角门前站着几个人,为首之人一身绿色武官袍服,肋下悬着点金的横刀。他面容消瘦,两道剑眉,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时警惕地四下观望。见车队停了下来,他向身后挥了挥手。两个早候在一旁的内侍趋步向前,小心地挑起首车上的帷幔。

内侍垂首躬身,始终不望向车内,动作却熟练卑恭,轻捷安静。帷幔挽定,两人如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一个侧身抬手,另一个匍匐在地,等着车上的贵人扶着他们的手臂踩着他们的脊背下车。

良久,车上却无一丝动静。

迎上来的绿袍武官见状面容一寒。转头间,就见副车上的御者跳下马车,回身掀起简陋的布幔扶着一人走了下来。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隐没在一袭黑色斗篷之下。

护送马车的骑士首领飞身下马,在绿袍武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武官脸上的神色这才重又镇定下来,他上前两步向披着斗篷那人躬身施礼,道:“小人东宫千牛备身冯叔俭,恭候陈国公……”

“带路。”

斗篷下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冯叔俭的话。冯叔俭脸上尴尬,他直起身,再不言语,引着那人疾步走进角门。

转眼来到一处僻静的高阁之前,冯叔俭扬声向内通报。

“陈国公到!”

未待召唤,“陈国公”已随声昂首入内,他摘落斗篷,如炬的目光依次在屋内的众人脸上扫过。

左侧下首面容倨傲的驸马,以及对面那位头发花白的武将现身于此,都在他意料之内。但左侧上首安坐着的年轻人却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某不知汉王在此,多有失礼。”

他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却还是弯腰躬身,向那年轻人施了一礼。

“陈国公不必拘礼。今日不过家宴而已。”

随着话音,屏风后转过一个男子,他大概三十岁上下年纪,身材高挑,面目英俊,一双凤眼看上去颇为英武,只是紧颦的眉宇间却透露出一股阴郁之气。男子似有足疾,右手一直扶在一个俊俏小童的手臂上,他跛蹩行了几步,在主位的食案前坐下。

“郎君此言甚是。侯公不必拘礼。”

被呼为汉王的正是圣人的弟弟李元昌。他口气轻松,有意不提主人的称谓,也有意不提陈国公的爵号。

“某一介莽夫,蒙圣人垂爱,方得这一身荣华。臣下之礼,如何敢忘。”

陈国公不看李元昌一眼,只向主位刚刚坐定的跛足男子擎跽曲拳,稽首至地,拜道:“侯君集见过太子殿下。”

坐在主位上的跛足男子正是太子李承乾。听见侯君集的话,他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朗声笑道:“侯公忠心孤劭,世所皆知。某这方寸之地,俱是梯己之人,私下之会礼节皆免,侯公且请宽坐。”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引着侯君集往右侧上首而去。

“如何,侯公这一路之上,可有被人惊扰?”

李承乾待侯君集坐定,若无其事地向站在一旁的冯叔俭问道。

冯叔俭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护卫的旅贲军回报,说一路上并未有什么闲杂人等冲撞,只是和左金吾卫翊府中郎将裴敬则的夜巡人马打了个照面。裴将军见是殿下的车驾,又见陈国公府的人马在旁,便知趣地回避了。”

李承乾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与汉王李元昌一触,两人嘴角的笑意一闪而没。

侯君集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承乾深夜邀他过府,他当时便心知有异,见李承乾特意遣自己的马车而来,他虽以僭越礼制为由坚辞不就,但心里多少也生出几分受人礼遇的得意。

而此刻,他却隐隐感觉到,那辆金镶玉饰的马车似乎是李承乾暗布下的一颗棋子。

天象有异,齐王谋反,长安城里看似波澜不惊,可各派势力早在暗中张开了无数张网,无处不在的眼睛监视着权力漩涡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无论李承乾是否真如传闻所言“欲速成大事”,待到明日,这朝野内外,恐怕都要将自己视为太子一党了。

“却不知太子殿下与汉王邀某至此所为何事?”

酒过三巡,一直沉默不语的侯君集终于开口了。

他不是一个爱故弄玄虚的人,沙场征战,他惯来约赍深入,直捣敌酋。朝堂政争,他也是直辞谠议,苟徇人言。这果敢主动的性格,就连他的政敌也不得不由衷钦佩。

太子无德,废储之事,长安城内外早传得风风雨雨,汉王屡违法宪,圣人更是频下手敕责之。这两个失宠的纨绔子弟,他侯君集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侯君集话音刚落,李承乾已端起酒杯,朗声道:“昨日汉王到此,与某说起侯公当年英勇,先破吐谷浑再破高昌,涤荡沙漠,喋血虏庭,实可谓当世一人,古之韩白卫霍亦不能及。汉王知某与侯公关系匪浅,便托某相邀一晤英雄。”

侯君集早听惯了这些颂扬的话,即便这话出自太子承乾之口,他也未觉有何动心动情之处。他微闭双目,冷冷道:“些微寸功,何足挂齿。”

李承乾原本以为自己一番赞许,便会让侯君集放下那副拒人千里的架子,谁料侯君集竟然只是敷衍一句了事,心内便不由得有些愤恨。他停杯不语,冲汉王下首的驸马杜荷使了个眼色。

杜荷举杯高声道:“侯公武勋盖世,更得圣人宠信。听家父言称,当年圣人首战高墌,侯公自薛举军中救出圣人,更是……”

“驸马难道忘记了,圣人严令臣工不得私下提及征讨薛举之事了吗?”

侯君集未等杜荷说完,便出言打断。说话之时,他的目光只盯着自己食案上的酒杯,始终未望向杜荷一眼。

杜荷脸色一寒。他是故司空杜如晦之子,又尚城阳公主,偌大的长安城里,没有几个人胆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杜荷放下酒杯,微微冷笑。

“侯公破高昌时配没无罪,私取宝物之事,不知圣人是不是也禁了众人谈论?”

侯君集脸上变色,杜荷的话像一根利刺,正戳在他一生最痛之处。他正待发作,就听对面的汉王元昌缓缓道:“驸马此言不过玩笑而已,在座皆知侯公对圣人忠直不贰,此一节定是遭奸佞诬陷。”

“不过,”李元昌见侯君集面色和缓下来,又接着道:“圣人听凭小人诋毁却不加裁处,侯公蒙受冤屈又从不自辩,旁人难免……”

李元昌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众人默不作声,却都暗窥侯君集的脸色。

侯君集面沉如水,闭目不望众人。

见侯君集对李元昌的话毫无反应,李承乾连忙道:“此事因由,某倒略知一二。圣人曾言,神仙事空有其名,不烦妄求。却又秘令侯公于吐谷浑高昌两地寻一人下落。此事不便为众人所知,这才令侯公背负骂名。杜驸马不知此事正是侯公忠君之举,方有此言。莫怪,莫怪。”

“殿下自何处得知此事?”

侯君集依然不望众人,低头一字一句道。

侯君集这一开口,李承乾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他看了看李元昌,又望了望杜荷,见二人脸上俱是难掩喜色,这才开口道:“圣人心思知之者众,倒也不必再提。今日邀侯公来此,原也不为此事……公可还记得故太史令傅弈否?”

侯君集心头微微一颤。

这个名字是他十余年来避之唯恐不及的。可这个名字与另一个秘密有关,却与自己的使命毫无牵涉。而且傅弈故去多年,谨守的秘密已经再不可能为人知晓。

这小子到底要说什么?

侯君集仰起头,眼睛从微闭的眼睑下望着李承乾。

李承乾毫不在意侯君集不恭的目光,一对凤眼冷冷地盯着侯君集。

那是猎人紧盯猎物的眼睛。

一道电光猛地从侯君集脑中划过。

李承乾任由杜荷羞辱自己,只是要打击自己的骄傲与忠心,为他接下来的拉拢铺路。而正是傅弈隐藏的那个秘密,给了他“欲速成大事”的决心。

“太白经天……”

侯君集脸上渐渐透出怯意,他声音颤抖着说出四个字,魁梧的身姿慢慢萎顿下去。

“可傅弈已死,尔等……”

“陈国公,那一夜因缘际会,亲与其事的你我都心知肚明。”

坐在侯君集身旁,整个晚上未发一言的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突然开口说道。见侯君集面容惨白,李安俨不禁在心中冷笑。他有十足的把握,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会是对侯君集最致命的一击。

“只是,陈国公你可知道,当日出首傅弈之人,如今仍在世上。”

他话音未落,房门突然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众人面前。

“凡八兄拜见太子殿下。”

来人声若游丝,带着幽幽鬼气。

侯君集疑惑地望着来人。旋即,他恍然大悟。

“是你!”

一阵寒风随着来人骤然而入,彻骨的凉意丝丝缕缕缠绕在侯君集的百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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