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
起初,只是腾烟隐隐,人语喧喧,似是寻常走水。此刻,赩焰焮焮,颦角铮铮,已惊动半个长安。
沙弥抬头望天。点钟更鼓不知何时停的,一天星宿也隐没在自东弥漫而来的烟尘之下,无从知晓是什么时辰。
皇城定是出了什么事。
沙弥禁不住暗自揣测,却也不觉怎样惶恐。
善恶一时妄念,荣枯都不关心。
沙门不敬王者,尘俗莫染灵台。
沙弥在心中默诵,低下头,心无旁骛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已忙碌了一夜,于会昌寺正殿前,依着仪轨在早已搭好的法台各处图画了种种符号,又将香膏香油与其他供奉之物一一摆放于正确的位置。
坛城筑就,七宝庄严。
沙弥直起身,长吁了一口气,双手扶腰,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成果。
“他画的究竟何物?”
前殿的屋顶上趴着两个少年。两人藏身于戗脊后,也不知躲了多久,一直不敢弄出什么声响,沙弥也未注意到这两个一直焦躁地注视着他的少年。两人中体格壮硕的那个似乎胆大一些,见沙弥停了手,便低声向身旁的同伴打听。他的同伴与他年纪相仿,消瘦矮小,一脸忧色望着沙弥图画的符号与摆放的供物。
“是曼荼罗。师父未授我佛法,我只认得毗沙门天与那拏天的种字,不知是要行何种护摩之法。”
壮硕少年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小和尚便是你师兄?他还要弄到什么时候?”
他抬头望了望皇城方向延烧不休的火光,语带埋怨。
“今夜这般兵荒马乱,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下倒好,我二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难不成要在这屋顶忍一夜?”
“他不是我师兄。”矮小少年忿忿低声咒骂了一句,才又道:“他是总持寺的沙弥,来此学习天竺语文,也不知师父看中他什么,又授他经文,陀罗尼咒语……”
壮硕少年听出了同伴话语里的嫉妒,捂嘴偷笑。
“你那天竺师父当真处事偏颇。授你师兄武功,授这小和尚佛法,却只教了你几个变脸的戏法,你又学艺不精,一下便被我识破。”
矮小少年面有赧色。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突然,他神色一变,有些慌张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低身,是我师父……”
壮硕少年闻言也不由一惊,学着同伴的样子矮下身去。
正殿大门洞开,一个面目古怪,高鼻虬髯的胡僧身着全套郁多罗僧伽,手持净瓶,缓步而出,直上法台。
沙弥虔诚合十,向胡僧恭敬行礼。
胡僧趺坐于法台之上,抬眼睃扫,目光停留在沙弥脸上,流露出赞许之色。他微一吐纳,开始咏诵经文,将净瓶里的油膏倾倒于手中向四面泼洒,把剩余的油膏涂抹在自己额头。之后,又取了一旁早已点燃的香料置于一只小小的金丸之中。
胡僧挥动金丸,香烟弥漫,俄顷,胡僧便似隐入雾中,难辨身影,唯有诵经声透过烟雾,混杂进半空中愈来愈盛的金铁交鸣声与人马厮杀声中。
沙弥亦趺坐于地,随着僧人的梵音唱诵不已,于他全不在意。而藏身屋顶的两个少年不识梵语,便觉人嘶马鸣正由远而近,不约而同望向庙门。
庙门轰隆一声被人撞开。浑身血污的武士们簇拥着一位金甲将军电掣霆轰疾奔而入。
“尔等何人?怎敢擅闯曼荼罗?!”
沙弥不识来者,慌张起身欲上前阻拦,却被一掌推开。他接连退了几步,摔倒在庙墙下,恍惚间没听见头顶上壮硕少年那一声微弱的乍起便止的惊呼。
“形势危殆,将军此来,想必是为了妖物之卵与那法器吧。不过将军晚来一步。法器不在我手中。将军就是得了那妖物之卵,也无甚用处了。”
法台上高坐的胡僧却认得那将军,也似早知他今夜会来。
“法器在何人手中?”
“今夜变难未起之时,我已令蠢徒携法器出了长安。”
“你怎知今夜之事?”
“天象早有所示。”
“你既知天象,又为何逆天而为?你那弟子去了何处?可是去寻那长生不死之人?你从实招来,我饶你一命!”
“将军说笑了。世间何来长生之人?便是有,我也不知其身在何处。至于蠢徒的去向,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能哄骗将军,可也不能说与将军知道。”
“你不怕死?好,我便先杀你的弟子!再来杀你!”
将军拔出佩刀,转身直奔沙弥而去。
“我只那一个弟子……”
将军不理僧人,他一把抓住沙弥的衣领,手中刀作势欲劈。
“将军且慢!”
胡僧高声疾呼,似是下定了决心。
将军闻声讪笑。
“还以为和尚当真不畏生死……”
话未说完,将军抬眼望见身前惯见厮杀的武士皆面有惧色,又惊觉身后烈焰炙人,他愕然回身,所见令其倒吸一口凉气。
简陋木台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僧人凄厉嚎叫似鬼,身躯扭动如虫。未几,僧人声息皆无,佝偻再非人形。
大火炎炎腾腾,声势骇人。不一刻,法台一角便塌了,露出底下数个似蛹似卵之物在火中爆裂开来,火势随之更盛,焦黑的油脂从法台上滴哒而落,初时似雨,转眼成线,与地面图画种字的香膏汇合。
浊流蔓延,诡异的香气被烈焰催逼直透云霄。
香气令人迷醉,众武士却皆掩住口鼻,不知所措地盯着眼前的大火。年纪尚轻的几个禁不住有些退缩,也已有人低声咏诵起了佛号。
金甲将军伫立不动,双目在火光映照下明暗驳杂。
“将军!”
一个甲胄残破的武士突然踉跄而入。
“薛万彻率军围攻秦王府!”
他话音未落,又一个武士高呼而至。
“李安俨率军围攻秦王府!”
将军面色一寒,未持刀的左手伸入兜鏊顿项揉了揉肩颈,然后叹了口气,似也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众武士。
“秦王平日待尔等若何?”
“恩同再造!”
“今日尔等何待秦王?”
“誓同生死!”
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东宫诸率素来强悍,齐王府众将亦能征惯战。今夜事已至此,唯有一途可解秦王府之围!”
众武士双眼中闪映着法台上的炙焰光芒,齐齐望向将军。
将军笑了。
“众军听令!”
他高举佩刀。
“随我杀入太极宫!今夜定要让皇帝颁下诏书,禅位于秦王!”
众武士皆是一愣,旋即又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欢呼。
无数把战刀指向天空,寒光与火光交相辉映。
将军与武士倏忽来去,会昌寺重归寂静,唯有未燃尽的火焰噼剥作响,却也逐渐淹没在寺外洪流般汹涌澎湃的喊杀声中。
沙弥瞠目结舌瑟缩于地,直到喊杀声远去,方才无声啜泣。
屋顶上壮硕少年死死压着自己同伴的手这时也终于放松下来。矮小少年愣愣地趴在原地,手指扣着屋顶的瓦片,瓦片碎裂的尖锐边缘已把他的手刺出了血,他眼中的泪水也早就干了,脸上如同地上燃烧的香脂油膏一般留下两道黑色的浊痕。
壮硕少年颤抖起身,踮脚望向皇城,又抬头望了望天。
皇城的火光逐渐暗淡了下去,更远的东方,晨曦正一点一点慢慢升起。
壮硕少年纵身跳到寺外。
他靠墙站住,闭眼长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摇晃着头,重重地将那口气呼了出来。
“喂!”
他不再压低自己的声音,仰头呼唤自己的同伴。
过了片刻,那个矮小少年慢慢从屋顶翻了下来,与壮硕少年一样背靠着墙站定。
“你师父到底藏下了什么法器?怎么连那侯……”
壮硕少年低头望了一眼矮小少年。后面的话又咽回了肚内。
“莫想太多。”
他拍了拍矮小少年的肩膀。
“你师父不在了,你今后有何打算?”
矮小少年栗抖不止,全靠背后的庙墙支撑身体。半晌,他才抬起头望向壮硕少年。
“我师兄一身武功,又有连珠箭的绝技在身,我师父……他为何……我……”
他摇了摇头,眼神茫然失焦。
“我不知有什么法器。我师父,我师兄……”
矮小少年低下了头。声音几不可闻。
“他们……他们从未和我提起。”
壮硕少年讪笑了一声,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
“父兄们总把事情搞得那般秘密,说来也不过是世人难放下的几样东西。有了又想再有,高的便想更高。还不是与孩童赌赛一样?自己没有手段,才想要神佛保佑。”
说着,壮硕少年伸手从腰间扥下一块玉佩,拉过矮小少年的手,把玉佩塞进他的手中。
“日间我二人的赌,实在是你赢了的。我装作识破,不过是诈你罢了。哪知你这般好骗。”
“你……”
矮小少年猛抬起头,脸上显出羞愤的神情。
“你们都骗我!”
他抓紧玉佩要将玉佩砸向庙墙,却被壮硕少年一把拉住。
壮硕少年脸色不悦,目光凶狠。矮小少年满眼委屈,却也慢慢放下了手。
“你今后便跟着我吧。去我家里。”
壮硕少年神色和缓下来,又一次拍了拍矮小少年的肩膀。
矮小少年抖开他的手。满眼不屑。
“你便没有父兄?你就做得家里的主?”
壮硕少年闻言一愣,双眼突然望向皇城。
他的目光初时迷惘,转瞬坚定。似是也下定了什么决心。
……
长安以西,千里之外,暴雨如注,天地晦暗。
闪电撕开夜幕的瞬间,一个男子似是凭空显身于沙碛之上。他右手紧紧抱住襁褓,左手提着一根古怪长笛。长笛长逾三尺,周身遍绕金丝,一端开有两孔,状似马鼻。
男子踉跄了几步,似是脱力,突然跪倒,手中长笛也掉落在旁。男子不管长笛,只顾低头望向襁褓中的婴儿。见婴儿啼哭不休,他赶忙从襁褓一角扯出一方锦帕,遮在婴儿额头。
锦帕上绣着一只临枝休憩的翠鸟。他望着那只翠鸟,神色悲戚,口中喃喃低语。
拥护是人,昼夜不离……
拥护是人,昼夜不离……
男子突然仰头嘶吼。他抓起身旁长笛刺向天空,似乎那长笛正是破天的利刃。
雷谹电耀。便是天对他的回应。
男子咬紧牙关,用力一挥,将长笛砸向身旁的巨石。
飞电转逝,暝昧再临。待到又一道电光划破天际,沙碛之上唯有几节断笛,却不见男子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