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心灵：第8章 第九章 变故

听完晴美的故事，我立即有了一个结论，绝不能将松原的提议告诉晴美，搞不好她会成为那只撞破蛛网的飞蛾。

至于原因，则是基于对她梦境的心理分析和我过往的经历。

这小姑娘绝对没有外表那么和蔼可亲。

“老师，您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有，我就是不知道石头是怎么想的。”

“您还是不相信我？”

“那也不是，听完你的故事，我肯定你很关心石头。但石头毕竟是个孩子，他心智有限，即便对你流露出什么想法，也不能代表什么是吧？毕竟……”

“那您应该跟石头认真谈谈。”

“我已经跟石头谈过了。”

“那么……，您是否跟石头分享过秘密呢？”

“什么？”我惊讶的抬起头。“石头告诉你什么了？”

晴美摇摇头。

“老师，您是否知道，秘密也是钥匙？”

“钥匙？”

“如果您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就必须坦露心迹。”

我哦了一笑。原来她是这个意思。秘密可以是心迹的一部分。但并不是所有的“心迹“都是“秘密“。这两者可以有交集，也可以完全独立。

“石头只是个孩子，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老师您又错了，石头不是个孩子！”

说完，晴美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抱起书说要上课去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看着晴美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或许，我理解错了，石头说的秘密，并非我所理解的秘密。

但我依然不觉得我需要完全遵循石头的意愿。

孩子就是孩子。只能说，晴美也是个孩子，难怪她会有那样的梦境，可以跟石头成为姐弟。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的幽暗啊。

不过，晴美的话让我觉得，还是要跟石头谈一谈。如果石头接受松原成为他的监护人，那就可以避免晴美情绪爆炸，惹出更多的麻烦。

正要去找石头，突然电话响了，图书馆事需要我处理，我只好先回了办公室。一直忙到晚饭后，我才回到学校。

他们说，石头还在操场边的秋千那里。

晚上的校园，寂静无声，处处都是浓密的阴影，我包裹着壳子，寻找着缝隙间的路灯。

我听到虫儿在奔忙，泥土被什么翻起，归巢的鸟儿在整理羽毛。

月下赶路人，不问身边事，但愿久等人，莫数星华急。

心头突然冒出一首四言绝句。

恍惚中，我看到一个身影，他带着我，绕过操场，钻进一片密林。

突然，前方传来一串儿可怕的咒骂声。

“你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废物！蠢货！……”

我立即隐身树后。

月亮正在爬高，树荫节节败退。远处的秋千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前面，有个小小的影子，低头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

咒骂之后，男人似乎更加愤怒了，他的声音就像开始学的二胡！

“你太小了，你不知对错。必须有人纠正你！懂吗？可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啊？！”

最后一声啊，陡然暴起，简直就像钢锯锯到了铁板。

难道是松原？

吃惊之余，我继续观察。

突然，他的声音变了，低沉而温柔。那确实是松原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可我真的是为你好啊。你知道吗？你的生命是宇宙进化上百亿年，在无数次偶然又偶然的偶然中才诞生的奇迹。要是用概率来计算的话，那就是零。你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但你却偏偏就在我的面前。我怎能视而不见？但即便天才，也只有区区百年时光。你该如何使用这白驹过隙般的岁月呢？难道如复印机一般用今天去复印昨天吗？不，我的朋友，你不该这样坐在秋千上。世界那么大，你该去看看。可你怎么去？靠脚吗？不行的！我的朋友，世界很美，但也很残暴。你必须拥科学的翅膀，才能飞出拿撒勒，而不用担心太阳把它融化。孩子，飞出这座监狱，成为这个世界的王！”

我听到这里，靠在树后，仰头看向树荫间的星空。

松原还真是喜欢石头啊。只是，石头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没蜕变的青虫，完全是无法交流的物种。

何况，人世间，只有极少的数灵魂能够接受他人的启发，更多的人都活在自己的认知里。唯有被痛苦彻底击穿，才会头破血流地做出些许改变。

松原是徒劳的。对此，我一清二楚。

四周一片寂静。

石头果然没有任何回应，似乎那些话，都是掠过耳边的风。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都是可怜人啊。

耳边一片寂静，犹如冰雪覆盖下的荒原。但我能感到，高压锅正在滋滋作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一道火焰就要窜上房梁。

但我还是低估了松原的反应。

这次，他的声音变得如一只冰冷的毒蛇：“你这头猪，不识好歹的下贱东西，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就算死，你都要死在这里，你必须完成你的使命！”

松原扬起了手。他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根对折的皮带。

月光下，金属头摇摇晃晃，发出白惨惨的光。

我的脑袋突然炸起一长串的巨响。眼前的世界，就像掉到地上的果冻一般，顿时四分五裂。

我看到我冲了过去，挡在他们中间。

我伸手去夺松原手里的皮带，却突然发现，拿皮带正是我自己。

皮带就攥在我的手心里，填满每一道空隙，充实，满足，快乐，强大！匍匐吧，颤抖吧，哀嚎吧，在我赐予的狂风暴雨中成长吧。对，抽下去，只要狠狠抽下去，一切就会变得美好。

可下一秒，我又变成了石头。

我盯着那条高高在上的皮带。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皮肤在破裂，血肉在绽放。总有一天，我会逃走，永不回来。

突然，我又变回了我自己，

我冰冷的旁观着。

那一声声凄厉的尖叫，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痛苦才是成长的唯一动力。

这世界本就破破烂烂，你看看你的四周，他们还在打打砸砸，你为何非要去缝补？

可是，不缝补又怎么办呢！

我一把推开松原。将石头那小小的身躯拥入怀中。

他在颤抖，我在颤抖，脚下那一串小黄花也在颤抖。

等我清晰，石头的泪水已浸湿了我的外衣。

“你会帮我吗？”他的声音遥远飘忽，似真似幻！

我连忙扳开他的肩膀，把他映在月光里。他脸上没有伤痕，胳膊后背，也没有问题。我急忙去找松原，但四周只有风声和摇曳的树影。

我再次看向石头，他脸上的泪痕一闪一闪，我连忙退开，在裤腿上悄悄的擦着手。

我指了指四周说：“那人是谁？”

石头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刚才……”

他眼中的月光变成了冰霜，寒气在我的身边聚集，就像一道无形的墙，让我想上前又无法上前。

我们相对无言的站着，空气突然变得凝滞，让我吸不到肺里。直到他垂下眼帘，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看他离开。

世界似乎只剩下黑白两色。

他就像一艘黑白波涛中的小船。在黑白的树影间忽隐忽现。

风来，树梢如枯骨一般的摇晃，不知何处的夜鸟，突然啾的发出一声凄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