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质心灵：第6章 第七章 家长

“嗯，其实呢，这也没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连忙改口：“你放心，我很快就带石头走。”

但松原的脸却更加阴沉了。

“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你这是？”

“你真是没有孩子的人啊，对了，你从那三页纸中看出了什么？”

“什么？”

我拿起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

“看出了什么？”松原盯着我的眼睛。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信，坐起身来说：“老松，你反应过度了吧？十多岁的少女，正值棘手的年龄，微妙的阶段。你大概是个严父？孩子母亲要求也高？这种情况下，如果孩子有了难以排解的烦恼，就需要一个树洞。刚好，秋千上就有那么一个。久而久之，写进日记里，也很普通。对吧？”

松原略带失望的说：“你觉得石头是喜乐的树洞？问题都在我女儿这边？”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摊摊手。

松原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半天都没有吐出字来。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突然说：“对了，你相信第六感，天赋直觉这些东西吗？”

我思量他为何突然问到了这个？没有答案。

我慢慢点头说：“我信！”

“你果然与众不同。请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他停顿片刻，看着窗外说：“我女儿小时候十分胆小，不敢独处。一岁多的时候，一次出去玩，她突然看着一边的滑滑梯念叨。没一会儿，有个小男孩摔了下来。几个月后，我们去篝火露营，又听到她念叨。我立即警觉起来，仔细的观察，她失了神似的，身子还在发抖。果然，远处一阵大乱，一个小孩摔到了火堆里。之后又发生了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我咨询过一些教授。这才知道，传说中，确有一些人，能察觉一些即将发生的事，俗称第六感。历史上被称之为萨满，女巫，神婆。也并非毫无科学依据，现代混沌学也可以预测未来。”

“这可十分厉害啊！”

我评价一句，心中古怪，干嘛要跟我说这个？

“你别急，听我说完。今天的拿撒勒，科学立城，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其他孩子不懂，会将我女儿视为怪物。所以，我们要求她无论看到什么，也不要讲出来。女儿很听话。但没料到的是，她什么都不说了。带去看医生，说是得了失语症。”

听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松原，他也刚好在看我。

四目相对之中。我无声发问，这么隐私的事，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他像听到我的话，竟微微摇了摇头，不怕！

松原继续讲：“医生说，解决之道在于打开心扉。不说话，还可以写日记。真是好孩子啊，真写起了日记。我们便偷看她的日记。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千奇百怪，古灵精怪。对了，你知道爱丽丝梦游仙境吗？”

“当然，柴郡猫、疯帽子、白皇后什么的，乱作一团……”

“差不多就是那样。拥有这种天赋，可以去写作什么的，必有一番成就。但后来，她上学后，我发现，她的天赋远不止于此。”

说到这里，松原走到了窗前。他背着手，身体站的笔直，脸朝着窗外，藏在一片亮光中。但我猜他脸上大概写着悔恨一类的什么，因为他接下来的话变得十分沉重。

“我亲自给她设计课程，讲课、出题、改卷子。恨不得把我毕生所学一股脑的传授给她。她也十分争气，已经学完了微积分，傅立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都不在话下，甚至开始了拓扑学，随机矩阵，费马大定律的研究。但最近这几个月。我发现她的成绩每况愈下。我急坏了，跟她讲我走过的弯路，描绘未来蓝图，设想登顶科学之峰的激动与幸福。但都没用，她根本不听。我开始嘲讽，挖苦，甚至责骂她。她开始还会哭一场，现在只剩下沉默。最后，我竟然撕了她的日记本。”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三页纸。原来那不是情书，而是日记。

“哎，我说，”我向松原搭话说：“虽然我没有孩子，但我明白你的感受。做父母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能有一番成就呢？但话说回来，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你女儿已经那么优秀了，你为何还要逼她呢？”

“因为我怕。”

“怕？怕什么？”

“我怕她走别的路。我们就没有了共同语言了。我就会从灵魂上永远的失去她。难道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妻子才是你的灵魂伴侣啊。”

“我妻子，已经过世了。”

“这个……”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我已经明白前因后果。

一个中年丧妻的男人，将所有情感寄托在具有数学天赋的女儿身上。绝不允许任何人的妨碍。他这是要石头消失。

“校长，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石头最少休个长假，最好不要回来。”

“不，不是这样的！”

松原激动起来，他一把抓起那三张纸，脸色通红，鼻孔翕动，双眼放出妖异的光。

“你完全误会了！”

“什么？”

“你想想，像我女儿这样的孩子，对一般小朋友会是什么态度？”

“态度？”

“你还不明白吗？我女儿是我见过的，最具天赋的天才少女。她没有朋友，不是因为她交不到朋友，而是没人配当她的朋友。凤凰只会倾慕真龙。你家石头隐藏了自己！骗过了我们，但骗不过我的女儿。他才是真正的科学奇才，怎么可以让你带离学校，剥夺他成长的机会？你这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

疯了疯了，我内心一声长叹。

石头能控制住病情，不变成神经病就不错了。还什么天才。简直是放屁！

我甚至怀疑，她女儿是不是也有精神问题？不知道他这个父亲有没有察觉。都这时候了，还在想什么美玉。亏这孩子叫喜乐。跟着你这样的父亲，有个屁的喜乐。

“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请直说吧！”

“我请你放弃对石头的监护。”

“你想成为石头的监护人？”

松原点了点头。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我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松原办公室位于校园最高的一处山丘上，目力所及，两侧是终年积雪的环山，闪耀的白光之内，便是拿撒勒城区。一条狭长的高地横贯左右，犹如一道隔墙，将繁华喧闹格挡在外。隔墙这边，是起伏的山丘，茂密的丛林，散落的湖泊，以及从幼儿园到各大研究所的建筑群。

这便是我的重生之地，我为之奋斗，也为之痛苦的拿撒勒。

但看来看去，这里的人，跟外面的人，以及那些死去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都是一群挣扎在欲望之海中的可怜虫啊。

我叹了一口气，回到座位，看着满脸期待的松原说：“此事重大，请容我仔细考虑一下。”

“我理解，请相信我，我真的是为石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