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曦家族:第3章 火种入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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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种入暗

黑暗,潮湿,压抑的喘息声。

地下通道的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唯一的光源是赫曦亲兵手中那盏摇曳的、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路面和彼此苍白疲惫的脸。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隧洞里回荡,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和艰难的拖行声。

秋原被一名亲兵牢牢背着,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被洛兰毒荆棘刺入的地方,麻痹与剧痛交织,几乎要吞噬他的意识。但他咬着牙,硬生生挺着,另一名亲兵则背着完全昏迷、气息微弱的炎风,还有一人小心地抱着胸骨塌陷、同样陷入深度昏迷的末。

仅存的几名忠诚卫士,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血迹斑斑,眼神里充满了悲愤、疲惫,以及一丝从地狱边缘挣扎逃出后的、虚脱般的庆幸。

通道似乎漫长没有尽头。

亲兵虽为他们三人做了简易的包扎,但也只能勉强拖延他们生命流失的速度,必须尽快找到医生。

终于,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天光,空气也似乎流通了一些。

“出口!快到出口了!”背着秋原的亲兵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些脚步,踉跄地朝着那光明的方向挪去。

光线渐亮,出口是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天然岩缝,外面似乎连接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当他们拨开灌木,艰难地走出通道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着一丝硝烟未散的焦糊味。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云衢川镇外不远处的一个隐蔽山坳。早已在此焦急等候多时的一小队人马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者纤弱沉寂,她忽然挺直了背脊,暗淡天光勾勒出她略显消瘦却异常坚毅的身影。

此人正是佳嬑。

她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素绿色劲装,原本温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与担忧。

当她看清走出来的人的惨状时,尤其是看到昏迷不醒的炎风和末伤势沉重、还有几乎站立不稳的秋原时,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攥紧的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阵寒风吹散了她本就有些微乱的几缕鬓发。

哀伤与震惊刹那间冲击她眼中柔和的光彩,几乎立时碎裂,所有医疗队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

然而,那惨白只凝在她脸上短短一瞬,她立刻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行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压了回去。她是医疗队的队长,此刻,她必须是所有人的支柱。

“快!抬上担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镇定与专业,“小心他们的伤口!立刻送回医疗所!快!”

她带来的几名精干医疗队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炎风和末安置在带来的简易担架上。佳嬑则亲自上前,和亲兵一起扶住几乎虚脱的秋原。

“秋原……”她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哽咽,飞快地检查着他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和泛着诡异粉色的毒痕。

“我……没事。”秋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勉强抬起手,轻轻握了握佳嬑冰凉的手指,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急切地看向被抬走的炎风和末,“先……先救他们……”

一名亲兵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地下通道出口,忍不住再次惊叹,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嘶…这密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么庞大复杂的工程,设计得如此巧妙隐蔽,璇璃女士真是天才!若不是它……”

另一名亲兵也附和道,看着秋原的眼神充满了敬佩:“是啊,五匹马并行都绰绰有余,里面还有岔路、通风口和隐蔽的应急物资点,还能藏匿伏兵,要不是秋原将军早有远见,提前让她秘密修筑了这条退路,我们这次……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了。”

秋原面色苍白如纸,靠在佳嬑身上,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平稳:“六天前的晚上……我心神不宁,总觉得那场帝国那场招安,炎风大哥的拒绝会引来什么。帝国……从来不会真心接纳我们。有备……才能无患。”

佳嬑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正是这份远超常人的谨慎和谋略,总能在多数情况下使家族绝境逢生,才能使家族逐渐恢复往日的风采。

云衢川镇内,一处临时征用、匆忙改建的医疗所。

气氛凝重而有序,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简易的床铺上躺满了伤员,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但医疗队员们都在佳嬑的指挥下,紧张而高效地忙碌着。

最好的里间,安置着三位重伤的领袖。

炎风的情况最危急,海因里希那一道“高压水铳”造成的贯穿伤极其致命,加之他长时间召唤炎封之影,透支火属性精魂的力量,导致的力量反噬,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佳嬑亲自处理他的伤口,清创、止血、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并用温和的水属性精魂之力小心地疏导他体内狂暴紊乱的火劲,动作又快又稳。

昏迷中的炎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忽然,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抓住了正在为他擦拭额头冷汗的佳嬑的手腕。

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弟……弟妹……”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昭玥……她……有孕在身……我……我这事……千万别……别告诉她……”

佳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大哥放心……我知道……我不会告诉嫂子的……你安心养伤,一定会好起来的……”

得到了承诺,炎风眼中的那点微光涣散开,手无力地滑落,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佳嬑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转向旁边的医疗队员,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炎风族长内腑震荡,经脉多处受损,火精魂反噬严重。继续用‘清心寒玉膏’外敷创口,内服‘护心丹’,吊住心脉,再取当归、熟地黄、阿胶、红枣捣碎熬成固元汤给他按量每日三次给他服用,用来补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移动他!”

“末统领胸骨碎裂,内脏受创,体表大面积灼伤。先用‘生肌散’调和雪水清理灼伤,小心剔除坏死皮肉,再用柳木夹板固定胸骨,喂他服下‘回春散’,另外叫青梻大哥过来,请他以木属性精魂温和刺激他的自身恢复力!”

“秋原将军……”佳嬑走到另一张病床前,看着丈夫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和蔓延的毒痕,心如刀绞,但声音依旧稳定,“伤口清理后敷上‘拔毒散’,尤其注意那几处荆棘刺伤,毒素诡异,需用银针导出毒血,导出毒血后,再以水精魂之力缓缓冲刷经脉。另外……也准备固元汤,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明确,医疗队员们依言而行,虽然气氛压抑,却忙而不乱。赫曦家族即使在遭受如此重创后,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性和韧性。

秋原躺在病床上,任由佳嬑和队员处理他的伤口,剧痛和麻痹阵阵袭来,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光芒。他望着低矮的屋顶,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的衣服……太脆了……”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帝国的制式铠甲,虽能硬抗末的弩箭,但太沉……我们的,连流矢都防不住……”

“精魂的运用……也远不如他们精细……海因里希对水的控制……洛兰对木的转化……拉格纳那纯粹暴力的爆炸……”

“体术、配合、装备……差得太远……必须改良……必须变得更强……才有机会……”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佳嬑和所有能听见的人说。失败的重压没有将他压垮,反而催化出了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变强决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陆最西端,礼约帝国西境,钢索镇。

这里没有沉默的坚韧,只有彻底的喧嚣与绝望,已然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曾经号称帝国西境铁壁的重镇,如今城墙破损,烽烟四起。城外,是一群数以万计,如浪潮般拥挤在城墙外,望不到尽头的、蠕动的、散发着浓郁腐臭的东西。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残缺,拖着肠肚前行;有的动作扭曲却异常迅捷;有的体型庞大,如同移动的肉山。它们发出无意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和豁口。

箭塔早已射空了最后一支箭矢,滚木礌石也消耗殆尽。城墙多处崩塌,守军士兵用身体组成脆弱的防线,刀剑砍卷了刃,长枪折断了杆,盾牌也几乎破损,却无法阻止那些不惧疼痛、不畏死亡的怪物。

一个士兵疯狂地挥舞着战刀,将一只爬上城垛的行尸头颅砍飞,那无头的躯体却依然挥舞着利爪扑来,将他拖下城墙,淹没在尸潮之中。

“顶不住了!将军已经战死了!”另一个士兵精神已然崩溃,丢下武器,抱着头蜷缩在角落,歇斯底里地哭喊,“它们根本杀不死!砍断手脚没用!穿透胸膛没用!甚至砍掉脑袋……它们还能动!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守军和平民中蔓延。

哭声、惨叫声、行尸的嘶吼声与城墙崩塌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末日的挽歌。

“我们完了!钢索镇完了!”

“神啊,救救我们,我还不想死!”

帝国首都,金碧辉煌的皇宫议事厅。

与西境的惨烈相比,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却透着冰冷的秩序。

宝座之上,帝国的皇帝面色阴沉如水。

下方,大臣们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西境急报如同雪片般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和绝望。

“钢索镇危在旦夕!百万神秘怪物围城!守将殉国,军民死伤惨重!请求帝都即刻发兵救援!”

一名年老的大臣颤巍巍地出列:“陛下……三位骑士大人奉旨在东部讨伐赫曦叛逆,尚未归来……西境如今……无大将可派啊……是否先行放弃,待三骑士大人回来,和北境将军、南境将军会师后再夺取回来……”

“放弃?”皇帝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等到整个西境都变成亡灵之地吗?帝国的领土,一寸都不能丢!帝国的秩序,绝不容许这些污秽之物践踏!”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无人敢与他对视。

“传令!”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命上将埃尔顿·凯斯特,即刻率其亲卫部队‘黑曜石军团’,火速驰援钢索镇!授权他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限期一个月,必须给朕肃清西境,恢复秩序,不然,让他提头来见!”

命令简洁而冷酷,只关心领土的完整和秩序的恢复,对于钢索镇军民那巨大的伤亡数字,基本不提。

上将府邸,演武场。

埃尔顿·凯斯特刚刚结束晨练,他并未穿戴那套极致奢华、充满压迫感的哥特式板甲,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依旧掩盖不住那如山岳般沉稳雄壮的气势。黑色背头一丝不苟,两鬓的灰白和络腮胡更添几分威严,他正在用布擦拭着那对名为“镇岳”的黑色金属东方棍,动作一丝不苟。

传令官疾步而来,宣读皇帝旨意。

埃尔顿立即放下东方棍,单膝下跪,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畏惧,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有军人式的绝对服从和一丝融入骨血的凝重。

“臣,领旨。”

他没有丝毫耽搁,即刻下令点兵,麾下最精锐的“黑曜石军团”迅速集结,这些百战老兵沉默如山,眼神锐利,带着浓浓的煞气,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极高。

校场之上,埃尔顿面对肃立的军团,声音沉厚有力,如同战鼓:

“我国西境钢索镇告急,有不知名的邪祟作乱。陛下有令,我等即刻出征。”

“此去,唯战而已。不得后退!记住你们的身份!记住你们的使命!帝国的荣耀,不容玷污!军人的职责,在于守护与胜利!”

没有过多的煽动,只有简洁的指令和沉重的责任。士兵们以拳击胸,甲胄铿锵,回应着他们的将军。

很快,部队开拔。

烟尘滚滚,黑色的洪流朝着帝国西境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涌去。

埃尔顿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着那套兼具极致防护兼具威严的哥特式重型甲胄,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作响。他目光锐利如鹰,望向西方那仿佛被血色和死气笼罩的天空,坚毅的背影仿佛能撑起即将倾塌的苍穹。

风暴,即将降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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