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襄阳烟雨
(一)
云汉影业的当家花旦付花颜也在沐晚晴的陪伴下前来圣华皇宫为沐南屏捧场来了,这倒是一点不奇怪,徐清风自然是不知道付花颜和沐晚晴沐南屏兄妹昔日里在清风山上当过几年玩伴的,他只知道圣华皇宫自从签约了沐南屏之后就成了武汉城中的众多制片商争相云集之地,因为沐南屏本来就是快活城的大当家,而快活城本来就有本事将方圆三百里内最娇媚动人的女孩子全都搜罗来圣华皇宫之中伴唱伴舞,这些女孩子也愿意在圣华皇宫之中寻找拍电影机会,所以她们来圣华皇宫之中唱歌跳舞非但不要沐南屏付钱,反而还各个都有本事让台下的制片商为自己每天开一百瓶红酒,其实各大制片商心中真正看上的本来就是沐南屏这个当家宫主,只是南屏她虽然确是有些喜欢在圣华皇宫之中唱歌,但是却自来就对当电影明星没什么兴致,所以一直就只是在圣华皇宫里安安心心的数她的红酒瓶子。
付花颜这一次应该是代表云汉影业来的,因为像这样的场合,云长亭和云尘初这父子二人根本就没必要亲自出面,云长亭自来只是和阮家维持场面上的和善礼貌,双方眼下最多也只能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宴会上,沐晚晴和沐南屏一直在阮思羽和那个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阮俊皇身边谈笑敷衍,徐清风本来以为此次酒宴沈冲祸也会在场,但是没想到楼上楼下走廊大厅中都没见到他半个人影,也难怪,当初在快活城时,为了争风斗狠,沈冲祸差点一枪撂在阮清秋胳膊上面,虽然到底还是擦破点皮,但是阮清秋一直瞒着没有将事情闹大,毕竟也是因为阮清尘查抄快活城的事情被迁怒了,阮清秋以为自己想要灭了上善堂,日后有的是机会,既然眼下沈冲祸和南屏交好,暂且放他一马也无甚大碍。
其实徐清风知道,自己现在在宴会场上的年纪本来就是很尴尬的,宴会上一群五十来岁的长辈正举着酒杯在一起谈笑风生,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在成双成对的跟着音乐跳舞,徐清风平日里很少跳舞,又是在三十出头这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会场上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舞伴,最后还是付花颜出于同情心,在身边两个公司助理的款款簇拥下一席盛装的径自迤逦来到徐清风跟前当他舞伴。
……
……
在开车回来司令部的路上,徐清风的眼睛在阵阵清风落叶中忍不住微微动了一动,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看她,他知道她是个美人,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那时候,他很年轻,甚至是年少,只是深深的觉得当时还是一个怀抱中的小小婴儿的她长大之后一定很美很美,但是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美。
花颜的美是无形的,甚至微微的会有一些移步幻影的感觉,因为她不化妆,或者很少化妆,她身边团团围绕的化妆丫头其实大多是个摆设,她只是好心给她们一口饭吃。所以清风现在才有机会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看看已经快要二十岁的她,看看她娇嫩的肌肤,如水的眼眸。
她的脸冰冰的,就算是在他跟前,也还一样是那样的媚眼如丝,却不苟言笑。
他尤其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有一些寂寞,有一些幽怨,有一些秋水横波的深邃和永恒,她微微的淡定自若的看着他,指点着他脚下笨拙的步子,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若即若离。
他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光,十几年的沉寂生命里瞬间释放出来的一道最耀眼的光,让人一瞬之间想起浴火中涅磐的凤凰。
花颜的眼睛微微的凝涩,她好象已经发现了这只凤凰。
“你很聪明,一学就会,”她淡淡的说,身体上如淡菊般的香水味道已经深深的俘获了他的呼吸。
“是你教的好,”他青涩的说,“没想到有人肯收留我这么笨的学生。”
“你认识我吗?”她微笑着问。
“武汉没有人不认识你。”
“他们都只认识我的电影海报,你呢?”她问。
“你今年快二十岁了,还没嫁人。”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没有嫁人,是因为长着一脸姑子像吗?”她问。
“没有,是因为没人管你叫夫人,”
“还有呢?”她落寞的看着他,淡淡追问。
“还有?”徐清风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瞬间微微一颤,“你为什么姓付?”糟糕,一下子竟然会在她跟前这样失态。
“救命之恩,永世不忘,我这条命当初既然是付家留下来的,跟着我妈妈一起姓付,有什么不应该的,”她说。
“听说你早年间一直和付水灵一起待在清风山上的秋水庵中,”徐清风懊恼的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在清风山上待过,你要是一直在清风山上该有多好。”
“怎么,你们都觉得我现在应该在秋水庵里敲木鱼念经?”她淡淡的看在他脸上,“我真的生来就长了一脸姑子像的吗?”她问。
“但是要是没有秋水庵,你妈妈未必能养的了你,还让你在襄阳城中读到医学院附属中学,”他说。
“然后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不是毕业之后,我也就该到了许身佛门以身相报的时候了?”花颜冷笑。
“总好过在云汉影业,”他说。
“那又怎样,云水医院的大小姐还怕被那些富商大佬在酒局上灌醉不成?”
“真不知道那些还在学校里念书的小女生为什么那么追捧你这个玩票的千金大小姐,你赚再多钱又不会分给她们一块,”徐清风无奈。
“哼,我是个当明星的,我的本分只是满足那些小女生从父母长辈老师同学那里得不到满足的情绪价值,虽然这样的情绪价值在朋友闺蜜身上也能得到一些满足,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这世界上八成以上的凶杀都发生在熟人之间,你在想要从朋友闺蜜身上得到情绪价值满足时,就要时刻准备好了被最亲近的朋友闺蜜背刺祸害,但是我们这些当明星的就不一样了,既能满足别人的情绪价值,又不会为他们带来任何欺骗祸害,不会分给别人一块钱花的人,一样也不会从任何人身上欺骗一块钱的,我们能够为那些粉丝观众提供的情绪价值本来就是明码标价公平交易的,可不会和那些施舍一滴水想要收获一个太平洋回报的虚伪朋友一样,对不对?”她问。
“那,你以为沐晚晴和你关系这样亲近,也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一些情绪价值?”
“他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一个男人上赶着和一个女人亲近,总好过上赶着去和另一个男人亲近,”
“你这样会害了护龙堂的,”
“为什么?”
“阮清尘他之前就赌气放话说要灭护龙堂满门。”
“哼,襄阳城里的码头一大半都是护龙堂的,听说之前想要灭护龙堂的梵五爷,人给丢进汉江里喂鱼了,他儿子梵逸清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她淡淡的一闪而过的微笑着说。
她的脸上一瞬之间突然流露出来一丝久违的微笑,那微笑瞬间染亮了整个会场。
“徐副官,你以为,阮清尘他到底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她清澈的眼睛深邃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他坚硬的后背上若即若离。
徐清风微微的深感到一丝最温柔的尴尬,“这样的话怎么好从我嘴里说出来,”他微微有些尴尬的说。
“那又怎样,他和阮清秋又不是一个妈生的,”花颜如水的目光就似是阳光下最深湛的海洋,她淡淡的望着他嫣然一笑,“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去阮清尘那里告你的状去的。”
徐清风微微的迟疑了一下,然后,“若是血雨曼陀罗十恶不赦,那比他还要高一级的秋水绿海棠呢?”他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因为这毕竟是个从来不该被人知道的秘密,而且是从来也最不该被花颜知道。
……
……
花颜淡然之间微微的笑笑,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的微扶着他的后背,风轻轻的在吹,吹过她泪过无痕的双眼,她淡淡的看着他,看着他棱角分明,剑眉入目的脸颊,他那么的淡定而又安静,与外面传言中的清冷副官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至少在这一刻,他真的已经变成一只涅槃的凤凰,她发现了他,而且送给了他这团浴火。
“你家住哪里?”花颜淡淡的问他,“别跟我说是司令部里,我不认识。”
“我本来也是襄阳人,”徐清风遗憾的摇了摇头,“但是现在,已经浪荡四方了。”
他的脸上又微微的露出一些窘态,一丝让人欲罢不能的纯粹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花颜微微的有一些失望,“你的家人呢?”她有些淡淡的忧郁的问,“不会和我一样,孑然一身,不知来处了吧。”
她转眼就淡淡的微笑起来,因为她知道,今时今刻一分缘尽于此的遗憾,说不定终有一天会成为她一生一世的一个凄惨解脱。
“十二岁之前,我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少爷,但是十二岁之后,就只能跟着师父云游四方了,谁知道沐晚晴以后会是个什么境地,”清秋深谙的看着她,微微的,淡定自若的微笑,“黑道终究斗不过白道,你以为一百个杜老板,能斗得过一个杂牌军的旅长?”他微弱的坏笑着问。
“梵五爷喂鱼了,梵逸清带着他那六个小姨太太逃走了,这驭龙堂自然就被上善堂和护龙堂分了,”花颜微笑,她的心里一瞬之间油然而生出一些落寞的莫名其妙的遗憾,“只是可惜了我那六个小学姐,”她淡淡的看着他遗憾的说。
“什么六个小学姐?”徐清风顿时心生疑惑,“怎么会那么巧,他的六个姨太太全都是仁爱医护学院毕业的,难道他专门有娶小护士的嗜好?”
“仁爱医护学院本来就有驭龙堂的股份,梵五爷本来就是仁爱医院的最大股东,开医护学院本来也是为了医院的生意,因为仁爱医院在武汉城里的名气一直比不上云水医院,成绩好一些的医生护士都喜欢来云水医院应聘,梵五爷只能自己开医护学院自产自销,这个仁爱医护学院本来挂的就是我念书的医护学院分院的牌子,既然是分院,叫一声学姐也是应该,但是谁想到梵逸清这个风流少爷,竟然将医护学院的仁爱分院给当成了他的后宫,一连从学院里抢走六个校花当姨太太,云汉影业的电影都不敢这样拍的,”她说。
花颜淡淡的微笑,一缕微风从她的发丝上轻轻拂过,她在人海中衣襟飘飘的临风而立,美的就像是一尊女神,不幸被上天选中,从此以后不能再见到半点人间烟火。
所以,她的皮肤是冷的,冷得徐清风的身体都忍不住格格的颤抖,自从跟在阮清秋身边当副官之后,他已经很难再感觉到任何一个女人身上本已沾染殆尽的一切人间烟火。
她寂寞的看了看他,这只正在浴火中等待重生的凤凰,从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是她的,只有她能看见他眼睛里那汪深湛的不被一切世俗所容的阴郁眼神,只有她能发现他眼神里那道空灵的不被这个世界所知的摄人目光,此时此刻,他就像是一阵风,正在与她逝水的生命和身体不能挽救的擦肩而过,她始终会失去他,无论何时何地,她终有一天会再也看不见他,无论是为了什么。
音乐结束了,她寂寞的看着他翩翩的离开,她微微的动了动眼睛,仿佛已经是恍然预料到了什么……
(二)
他果然去找了沐晚晴,花颜不知道他私下里到底和沐晚晴说了什么,只是以为虽然和他初次见面就有些一见如故,闲话说多了些,但是他也总不该因此而生出来什么不应该的误会,自己只是在看着他时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个十二岁的哥哥,虽然只是从阮清尘嘴里知道自己曾经还有一个大自己十二岁的哥哥,但是也在一听见他说到十二岁的事情时对他自然而然从心里泛滥出来一丝不可抑制的亲近友善。
但是花颜却不知道,在自己从圣华皇宫之中出来乘上车子回来付家公馆的小洋楼时,徐清风一直就开车跟在后面,待到她进了付家公馆的镂空铁门之后,他还在从外面伸着脖子窥见到里面隐隐约约的飘落了几片墨绿的桐叶,她就消失在这几片桐叶飘落的地方,轻盈的就像是一阵从天而降的海风。
其实,若不是因为她心口上那块淡粉色的痕记,他和她的相遇原本就该像是一阵海风,一阵因为另一个男人而淡淡吹过的海风,一阵淡淡的让他已然有了一种曾经的,恍然若梦的感觉的海风,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可思议,曾经以为,他这辈子已经再没机会见到她了,但是现在,她却已经这样亭亭玉立的站在自己跟前,只是,他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他淡淡的从心里由衷的有一些微弱的沮丧,她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给他留下,竟然没有施舍给他一点希望。
他在镂空铁门外绝望的黯淡下眼睛,因为他知道,如果再晚几年,他们可能根本就不需要相遇。
但是,他们相遇了,武汉城里的烟雨蒙蒙的秋天,恋爱的季节,恋爱的时间,
虽然,在现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任何恋爱的季节,恋爱的时间都疯狂沾染和裹挟着一抹滚热鲜艳的血色,但是对徐清风来说,付家公馆桐树斑驳的暗香浮动中,却偏巧缺少了一些在这样的烽烟乱世中能够给人带来炽烈希望的,血红色的鲜艳花朵。
所以在自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在规定时间里赶回去司令部之前,徐清风还是忍不住很好奇的问了一问镂空铁门外两个正抽着旱烟袋闲谈的下人:
“你们的花颜小姐,她为什么一直就不喜欢在院子中栽些花草?”
“哦,长官你不知道,花颜小姐她平日里根本就是什么花也不喜欢的,”两个下人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攀附军爷权贵的机会,所以就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的将付花颜在这两个月里的一切隐私竹筒炒豆子似的全盘抖落出来邀功:
据这两个下人说,自从两个月前付花颜主演的电影在武汉和襄阳,宜昌几个城里的电影院中上映,观众中对她一见钟情的男人就开始络绎不绝的前来付家公馆门外堵她,一簇一簇鲜花花篮花束将付家公馆门外堆成一个小小花海,所以花颜小姐平日里是一直躲在公司酒店之中不回来家里的,而且还赌气命令公馆中的下人将前后院子和后花园中的花草全都拔掉,因为这些男粉丝中最为丧心病狂的一个经常伪装成修剪花草的花匠混进来付家公馆纠缠,夫人付水灵对此也是没任何办法,因为这个发了疯的男粉丝不是别人,就是阮思羽的儿子阮俊皇,今天夫人还在担心花颜小姐代表云汉影业去圣华皇宫之中应酬时又会节外生枝,谁想到花颜小姐她竟然顺利回家来了,可真是个天大奇迹。
……
……
其实徐清风心里清楚今天阮俊皇在圣华皇宫里的生日宴会上这样老实是因为自己在宴会现场,不管怎样,阮思羽到底只是一个过继儿子,阮俊皇平日里在襄阳城中再怎样嚣张跋扈,在武汉城中都要老实安分一点,现下连阮家老太爷都非常不待见这父子二人,尤其是阮俊皇自从日本留学回来之后竟然擅自将名字改成了三浦俊皇,就因为这个名字,他现下在襄阳城中是人人喊打,不得已跑来武汉,谁想到又平白生出来这些是非。
而且这两个下人还听说,阮思羽和阮俊皇好巧不巧的偏偏在这时候跑来武汉,是因为襄阳早报上在最近两个月里接连抢到了八个号外头条,四桩晦气四桩喜庆,不过天下竟然会有如此碰巧的事情,这四桩晦气和四桩喜庆,全都在阮思羽他这一把炒锅里炖着,光作料就够让电影公司里那些编剧写出来几个电影本子的了。
这第一桩晦气是黄记蟹黄包子铺里的二十几个伙计趁着晴天去檀溪湖边上捞螃蟹取蟹黄,没想到赶上檀溪湖决口,全都成了水鬼,黄老板他本来就是小本营生,哪里赔偿得起这些死鬼家属抚恤金,结果让一大票家属给高去了法院,没几天,法院就将黄记蟹黄包子铺给查封拍卖掉了。
这第二桩晦气是林记烧麦店那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林凤萍,才刚十九岁就被一个名叫柳之原的道貌岸然的大学生给骗去自己在东街上的出租房里强暴了,这凤萍小姐被强暴之后没几日就疯的不认人了,那个柳之原很快被法院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没几日就在汉江边上给枪毙了。
这第三桩晦气是田记鱼香盖饭的田老太太上个月里得了风寒死了,田记鱼香盖饭至此只怕是要断绝了,因为这田老太太她之前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女儿女婿相继病死后就只剩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外孙子,名叫赵真,这个赵真他对烧饭煮菜一直就不大喜欢,一直想要去当兵,田老太太没办法,只好从码头上找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给她当帮工。
而这第四桩晦气就是打这里生出来的,这个帮工名叫王全,这几年里一直在帮着田老太太操持着店铺,因为生意好,这王全几年下来也攒下了不少银元,还在襄阳城里娶了个老婆,两口子平时吃住都在田老太太的店铺里面。
但是自从这个王全来了之后,没多久赵真就离开家当兵去了,几个月前,赵真在前线和日本人打仗时死了,田老太太因为伤心,没过几个月也得了风寒病死了,按照道理,田老太太死后店铺本来该是田老太太的侄子田小宝继承才对,但是王全却声称田老太太和赵真生前都已经指定了自己为田记店铺的继承人,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田老太太按过手印的契约。
田小宝和王全就这样将官司给打到了法院,田小宝向法官声称赵真之前离开家去当兵完全是因为不想再和王全在一个屋檐子底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可见他是多疏远王全,怎么可能会提出来将店铺交给王全。
但是王全却当众说出赵真当初离家出走的隐情,原来是赵真那时候正在上大学,在学校里偷了同学一块怀表,自己身为赵真的兄弟,没理由眼睁睁的看着他学坏,就悄悄的去校长那里举报了赵真,希望可以挽救他,让他迷途知返,改邪归正。
但是谁想到赵真他脸皮子太薄,因为这件事情羞愧难当,感觉到自己没脸再在学校里待下去了,只好从学校退学,离开襄阳去徐州当兵。
最后法院找来了当初那个丢怀表的学生孙和,那个孙和他偏巧还是田小宝的同学,他向法官作证说自己的那块怀表的确是在赵真包里找到的,王全所言都是实情。
最后法官断定赵真因为自己做了错事被王全举报而离家不能作为他和王全交恶的证据,判定田记店铺最后该被大义举报朋友不徇私情的王全继承。
结果没过几天,田小宝就在气忿之下半夜里在汉江边上和孙和打了一架,一口咬定他收了王全的好处在法庭上做伪证,污蔑赵真,因为赵真自幼品行端正,而且家里也不是很穷,根本没理由去偷他那块根本就不值钱的怀表。
但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巡警就在汉江边上发现孙和的死尸,法医检验之后确定是被皮鞋反复踩踹胸部致骨头断裂内脏出血而死。
田小宝随后被巡捕房逮捕,以重伤致人死亡的罪行被判了死刑,半个月前也在汉江边上被执行了枪决。
……
……
因为柳之原,赵真,田小宝,孙和都是阮俊皇的中学同学,所以阮俊皇他在这两个月里,可是接连赶了四次哭丧场子,随了差不多一千多银元的哭丧份子。
但是四桩晦气之后紧接着又是四桩喜庆,黄记蟹黄包子铺被法院查封拍卖时,叫价三百大洋,结果阮思羽竟然出手一千块大洋买下,因为法院的叫价只是核算了二十几个伙计的赔偿金的,阮思羽他宅心仁厚,多给的那七百块大洋是为了让黄老板全家日后有个生活依靠。
林家小姐疯了之后被阮思羽不顾家里反对娶回家来当二姨太,林老爷和林太太对阮思羽感激不尽,直接将烧麦店给当成了凤萍的嫁妆,然后就匆忙收拾一下贵重物品回十堰老家去了。
王全因为田小宝和孙和的事情无心再留在襄阳,以五百块银元的价格将田记店铺转让给了阮思羽,自己也和老婆一起收拾收拾金银细软之后坐船回了乡下老家。
之后,武汉城里的陈记糕点铺第二十个分号开张剪彩,终于在八月底之前替阮思羽他凑足了这四桩喜庆。
而这四桩喜庆也实在是让襄阳城里的老百姓非常开心,因为若是没有这四桩喜庆,他们怕汉江边上总是被那几桩血淋淋的晦气阴森笼罩着,让人心里非常的不踏实。
不过这在短短两个月里接连而来的四桩晦气和四桩喜庆却也实在是让阮思羽他起早贪黑的忙活的焦头烂额的,根本就没一点时间和精力来管阮俊皇见天的来圣华皇宫胡闹,花颜小姐没办法,就只好整天的躲在公司酒店里不出来见他。
徐清风知道自己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着实是没任何理由冒然踏进付家公馆大门一步,只能悄悄从衣袋里掏出来一张淡蓝色纸笺,托这两个下人替他转交在花颜手中,然后转头开着车子安静返回司令部中,两个下人很快将这张淡蓝色纸笺交在花颜手中,纸笺上的钢笔字却倒是当真写的一绝,至于歌词嘛……
思念像长江浪波,冷冷冰雪曾经流过,
总有奔流入海时候,山川河流花开朵朵。
思念像兰花开过,冷冷冬天不能淹没,
任凭一世付诸风雨,死在春暖花开时刻。
思念像秋叶飘落,匆匆时光难分对错,
清檐窗外,四季轮回,云卷云舒,江天一色。
思念像人间过客,似水流年,黄泉碧落,
飞鸟掠影,人去楼空,今生从此擦肩而过。
西风卷帘,秋雨萧瑟,
草虫黄叶,空庭寂寞。
一滴眼泪,流浪风中,不知为谁掉落,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生命在时间中消散,
思念却像是一棵小草,阳光雨露,山河万朵。
……
……
哼,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能亲笔写出如此柔美矫情的歌词,花颜不以为然之下,转眼就将这张歌词纸笺丢在钢琴架上置之不理了……
……
……
(三)
几天以后,武汉早报上两条惊爆头条,阮俊皇他为了要投资拍一部让花颜当女一号他当男一号的言情电影,在早报上公开以五百银元的超高报酬征集剧本,但是在公开征集剧本之后的第三天,竟然莫名收到了一封稿子里夹着子弹头的本子,之后没过几天,在他自己亲自去檀溪湖边上查看取景位置和角度时,竟然莫名遭到一群江湖混混一顿群殴,给打的鼻青脸肿之后还被一脚踹进了檀溪湖中。
这两件案子后来都被巡捕房接手调查,但是仔细调查过几天之后照例是不了了之,倒是襄阳城里被阮思羽花大价钱聘请来的一个私人侦探杨仁和很快就替他追查出来子弹头本子的来源和那群江湖混混的身份,只可惜,因为子弹头本子是从阮思远的司令部里被送出来的,那群江湖混混又被怀疑是护龙堂的几个江湖打手,阮思羽不得已让儿子以后尽量离付花颜那个小狐媚子远点,毕竟付水灵是付淑莹堂妹,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阮俊皇多少还是该顾及一些的……
其实现在令阮思羽心中最为忧虑的并不是付花颜这个小狐媚子,而是武汉城外的大战比任何人预计的都要早上很多,自从徐州和太原相继失守,日军一路上向江汉一带势如破竹般突飞猛进,扬言三个月之内覆灭中华,武汉首当其冲成为湘鄂豫战场先锋,双方几十万大军在江汉平原集结,这是继徐州太原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会战,历时四个多月,但是最终还是空军全军覆没,战场伤亡四十多万,武汉沦陷,会战结束之后剩余部队转战襄阳,但是日军却根本不会让襄阳守军有一丝喘息机会,很快,日军开始进攻襄阳,因为襄阳相距宜昌只有五百多里,一旦宜昌失守,等于是打开了日军入川大门,所以上级命令,无论如何,也要将日军主力牵制在襄阳,阮清秋的部队在襄阳战场前线,但是襄阳城中阮家深宅中的所有男女长幼,却在武汉被日军占领之后,被阮俊皇派一辆卡车全数拉进来武汉城中,因为阮思羽现在已经成为了武汉城中的维持会会长,阮俊皇也在日军司令部中做事,按照坂田司令和中村大佐的要求,阮老太爷和阮老太太是应该被请进武汉城中长住的,至于阮思遥和阮思远,因为预计着二人的军队在襄阳和随州撑不了多久,也就没怎么在意,因为阮思羽和阮俊皇是在阮思远的部队还未到襄阳时动的手,所以阮思远根本来不及派人追赶,而且因为战势紧急,他也不能擅自派人去武汉城中找阮思羽和阮俊皇父子二人要人。
但是据说,阮家一家老小来不来武汉城中,坂田司令和中村大佐心里根本就没多在意,这一切都是阮俊皇擅自做主,因为阮俊皇自幼就被阮家亲朋中的那些长舌妇人嘲讽样样都不如阮清秋,所以才有意将阮家老小一起请进来武汉城中,看看这一次他和阮清秋到底谁在老太爷和老太太跟前更加风光体面一些。
但是在将阮家老小一起装上卡车之前,阮家亲朋中的那些嘴巴不干净的长舌妇人,已经被他在阮家深宅后院祠堂中当着老太爷和老太太的面报仇雪恨了,至于那些和老太爷老太太一起装上卡车的婆子下人,在武汉城中他特意为老太爷老太太准备的宽阔宅院中只要开口叫错他名字,立刻就会召来把守大门的两个日本兵一顿拳打脚踢,这一次因为一个下人又在惊吓惶恐之中开口叫他阮少爷而不是三浦长官,把门的两个日本兵立刻上来对这个瘦弱下人一顿拳打脚踢,一阵阵枪托击打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动静一下子惊动到了正在屋子里面生闷气的阮家老太爷和老太太,二位家主在几个佣人婆子的搀扶下颤着身子来到宅院门口,一眼看见阮俊皇身穿日军军装,正带着几个日本兵在院门口杀气腾腾的将一个管家婆子摁在地上拳打脚踢,阮老爷一声呵斥之下,阮俊皇终于一脸气定神闲的缓缓回过身来……
“爷爷……”阮俊皇心中虽然生气,但是还是冲着阮家老太爷恭恭敬敬的低头行了一礼。
“闭嘴,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孽障崽子,简直是要将我这把老骨头给活活气死,”阮家老太爷气急之下一手指在他的脑门子上,“说,你这次把全家押来武汉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问。
“爷爷,别那么激动嘛,我将你们二位家主请来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二伯母付淑莹家那些秘不外传的药方子,我记得其中几张治刀剑枪伤的药方当初是当作陪嫁一起来了咱们家里的吧,怎么,爷爷难道没看见我手下这几个弟兄身上这些一到雨天就发作难耐的刀伤枪伤?”他问。
“混账,他们身上的伤难道不是因为四处杀中国人留下的?”阮家老爷瞪眼瞪的眼珠子都快红了。
“医者父母心,医者眼里只有伤病,没有是非,”他看起来一副非常理直气壮的淡然样子。
“但是伤病也该有个先来后到,武汉城里被日本飞机轰炸时伤着的百姓都排队等着这些药方子救命的呢,付家老爷子可自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他不告诉你煎药秘法,你有这些个药方子也一无所用,”
“等大军进了襄阳,咱们就把他变成好说话的,”
“胡闹,那是你哥哥外公,按照辈分,也算是你外公,”
“二伯母不是早就死了,谁还记得住她爹长什么德性,”
“你想要对付家怎样?”阮家老太爷拉下脸来冷着眼问他。
“爷爷,你孙子我只是一个中队长,等大军进了襄阳,对付家怎样,可也从来不是你孙子我说了算的,”
“三浦俊皇什么时候成了阮家的孙子,”
“但是三浦俊皇手中的枪够资格当阮家孙子,”
“阮家祠堂虽然二十多年没开膛活祭了,也不在乎现在开例,你想当第一个?”
“开膛活祭不是不守妇道的女人是上选的吗?”他问。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孙子小时候,没少了被家里那些长舌妇佣人耻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比不上阮清秋一个脚趾头,那些长舌妇现在还没死精光呢,”阮俊皇说话间,忍不住一脸心满意足的将眼角向地下已经被拳打脚踢的奄奄一息的管家婆子身上瞄了一瞄……
(四)
其实阮俊皇自始至终心中愤恨的并非是自己生来在阮家的无足轻重无人在意,因为襄阳城中有人在意却自小只能在大街上捡垃圾吃的小孩子数不胜数,阮俊皇长久以来心中愤恨的只是这些长舌妇明知道一个人学习成绩好坏除了自己努力之外还要靠娘胎里带来的几分天赋,却仍然是故意将他样样不如阮清秋归结在他不刻苦努力上,长年一成不变的别人能考学优异你为什么不能,一定是你不刻苦不努力好逸恶劳这样的嘴脸说词分外让他生厌,更有假装好心的长舌妇劝说他就算你爹娘比不上阮清秋爹娘,但是人不能因为父母原因自卑自弃,心里不平衡,要更加积极努力出人头地才行,别人和你一样情况的能出人头地,你却不能,还是你自己自暴自弃的原因……
阮俊皇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让阮家老小全都看看,逼迫自己出人头地能为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他现在是在日军司令部中做事,专为日军在武汉城中收缴粮食药品这样的军需物资,司令部里的指挥官都喜欢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谁也不愿意留在武汉城里管粮食药品这样的军需后勤,阮俊皇现在虽然入了日籍,但到底是在襄阳城中出生长大,派他在武汉城中管理军需物资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来是中国人管中国人更有经验手段,二来也是顺便考验一下阮俊皇对天皇忠心,如果阮俊皇真的对天皇陛下忠心耿耿,一片赤诚,应该不介意将武汉城中的自家产业当成向天皇陛下表忠心的投名状才对。
但是日军可从来不知道阮思羽和阮俊皇父子在武汉城中到底有多少产业,明面上的几个纱厂贡献出来向坂田司令和中村大佐一表忠心对这父子二人来说可是一点也不觉得肉疼的,这父子二人在武汉城中最大的秘密生意是私下倒卖磺胺和奎宁,因为日军在攻打武汉城时使用了化学武器和细菌弹,所以磺胺和奎宁在武汉城中的价格堪比黄金,而战场伤兵现在是最需要这些磺胺和奎宁的,武汉城中一定有将磺胺奎宁秘密运出的隐私通道,只要设法将这些秘密运送的磺胺奎宁截获下来,一半上缴司令部,一半私下里高价倒卖,岂不是既能向司令部邀功又能借机敛财,至于武汉城中那个最大的磺胺奎宁倒卖据点云水医院,因为现在已经被日军征用,阮俊皇自然是不会将投名状的主意打在这里,毕竟虽然这个付花颜对待自己一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清冷样子,但是要是她和她妈妈在武汉城中的荣华富贵都是被自己一手保下,相信很快,她就会因为对自己的感恩戴德而心甘情愿以身相许。
而且付家在武汉城里产业庞大,人脉关系错综复杂,坂田司令是想要将武汉城当进攻襄阳和宜昌的后勤据点的,城里几家大医院现在都不许平民百姓随意进出了,毕竟武汉一战,日军这一边也伤亡惨重,就算是将武汉城中的大小医院全数征用,伤员都安排不过来,而且更重要的是,决计不能让左近藏匿着的游击队从武汉城中得到一片药片,这可是坂田司令对阮俊皇最为重要的一个考核标准。
因为阮俊皇在武汉城中这一顿雷厉风行的雷霆操作,武汉城中因为缺医少药和粮食紧张病死饿死无数,一切只因为阮俊皇要在坂田司令和中村大佐跟前圆满完成任务,所以武汉城中的药品粮食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就被他手下的日本兵用各种强取豪夺的手段搜刮一空,阮老太爷也因此而在背地里被武汉城中百姓破口大骂个狗血淋头,毕竟阮俊皇现在虽然将名字改成了三浦俊皇,但他一样还是阮家养出来的二鬼子,磨盘山上的土匪还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呢,从未见磨盘山上的土匪在武汉城外方圆百里之内打家劫舍。
但是现在阮俊皇可一点顾不得去对那些在武汉城中大骂自己是二鬼子的平民百姓开膛破肚,因为眼下自己手头上还有另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要立即处治,那就是原本想要跟着自己一起进驻武汉城的副队长松山君在武汉城外十几里的罗汉镇上遇刺重伤,也不知道是国共哪一边的特工干的,兴许是联手干的也不一定,这个松山君也是,一早和他一起来武汉城中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偏偏看中了罗汉镇上的一家青楼,里面的姑娘倒真是有几分姿色,但是这种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行刺得手的,现在国军和共军不打架了,暗杀的目标全都变成了日军军官,幸而松山君伤势虽重,却并未危急性命,只要将刺客抓住,在上级面前多少也有个交代,那十来个姑娘早抓起来打的半死不活了,看样子她们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前几天好歹偏巧有个姑娘招供出来了一个私下里倒卖管制药品赚私钱的药店伙计,毙了之后也勉强能交差了,阮俊皇特意让人将这个伙计的头砍下来装在木笼里挂在武汉城头示众,就是要告诉武汉城中的百姓最好老实听话一点,你们帮那些特工做事,他们杀人之后一股烟似的跑了,留下你们顶缸……
但是没想到十天半月之后,等到木笼中的人头都腐烂成一滩烂肉了,仍然还是没见到暗杀松山君的刺客影子,但是据可靠情报,最近有一批消炎药和退烧药要从武汉城里运去附近的根据地,此事和护龙堂脱不开关系,本来就有快活城私自买卖香港药品前科,阮俊皇自从进驻武汉城里以来一直未对快活城开刀,一来是因为护龙堂总部在襄阳,因为码头多,分舵多,产业遍及汉水和长江两岸,所以这个总部是流动的,很难将这些大小舵主一网打尽,而且若是他们愿意和皇军做生意,武汉城内外的生意也能捞到不少油水,阮俊皇现在虽然在武汉城里说一不二,顺昌逆亡,但是到底也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中队长,这还因为当初自己导师的女儿美代子小姐对自己的好感,而导师又是中村大佐的朋友,总之,眼下阮俊皇在日本的根基尚不算很稳,就算是日后当真娶了美代子小姐,也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去导师家中入赘,老爹在武汉的几个纱厂阮家势必会从中作梗,所以还是该趁着自己在武汉城中的生杀予夺大权,强取豪夺,大肆敛财才对,毕竟当初襄阳城里没几个人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比阮清秋更加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现在,也该让他们品尝一下当初看不清人的下场,所以这一次,阮俊皇心中还是想要趁机试探一下护龙堂,要是愿意和他合作,几个运送药品的情报员归他,杀了当为松山君报仇,至于那批药品,不仅是游击队,武汉城左近的富贵人家都很需要,现在他们就算是花上十根金条也难在沦陷区买到应急药品,倒手给这些富贵人家,可以趁机敲出来百十根金条的竹杠,只要剩下一小半药为皇军在各大医院中的伤员送去,自己就能落个对天皇忠心耿耿的美名,所以这一单生意,阮俊皇从得到消息开始就在熬夜制定搜捕计划,务必要做到人赃并获,万无一失,而且说不定,当初暗杀松山君的凶手,就在这次搜捕计划的目标之中,毕竟除了武汉本地人,外人想要不留一点踪迹的行刺一个日军军官,根本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