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海棠花颜落:第6章 圣华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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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圣华皇宫

(一)

确是如春花和春香这对母女心中所料,花颜对小六要春香搬来小洋楼中和自己同住这件事情自来就在心中未曾有多在意,不仅如此,她现在其实连拍电影当明星这件事在心中都已经没有多在意了,倒是这个春香,在搬来小洋楼中之后就开始暗戳戳的在话中提醒花颜既然都是好姐妹了,那春香想要当电影明星,花颜是不是该尽力帮一帮忙,毕竟春香现在和花颜一般年纪,这个年纪的女人不去风风光光的当个会演电影的女明星,那活着也没什么太大意思,要是花颜不肯帮忙,就是纯心想要逼自己去死。

但是花颜现在可是没有一点心思去管春香想要当什么女明星这一档子闲事,她妈妈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待在医院里不回家来她心中可是比谁都要一清二楚,花颜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去医院中和那些医生护士人情往来,但是也是一直将他们当做自己在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一群长辈和朋友,而且这群长辈和朋友对她而言,毕竟是要比那个自己时刻心心念念的云尘初要更加真实友善上许多,毕竟只要自己现在和云汉影业解除合约,云尘初就立刻又会成为一个自己这辈子望尘莫及的男神偶像,就算是近在眼前,也仍然还是像从前一样远在云端的风姿飘渺,触手不及,自己本来这一辈子都该和他是两个世界中的陌路之人才对,毕竟在他成名之前,自己和他走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时,也未必会抬眼注意到他,他终究只是一个被云汉影业包装打造出来的男神偶像,想办法要更多人喜欢本就是他身为一个明星偶像的职业本分,若他现在只是一个带着一群打手在大街上耀武扬威的寻常富家少爷,这世界上又有谁会有兴致特意抬眼注意到他俊美的面容和清爽眉眼,修长身形,挺拔体态,即是注意到了,怕也是躲着他走都来不及,一个男神偶像在你眼中的样子,本就是他想要让你看见的样子,只要这个样子能成功激发出你脑袋中的一切神秘想象,就能为他和他背后的电影公司持续不断的带来一笔又一笔可观利润,所以花颜现下对拍电影当明星的事情显见的是越来越没任何兴致,毕竟和那些八卦记者闪光灯下的风光沉醉相比,自己的妈妈,自己的家,自己和妈妈心中在意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而更加重要的却是,若是有一天阮清尘真的查出云水医院问题,自己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护着妈妈,真的到了这样时刻,云尘初这样的男神偶像,对她而言又能当真有什么用处,十几岁的追星少女再多疯狂也总有如梦初醒的一天,那时她像丢垃圾一样将曾经在自己心中比生命都重要的明星偶像弃如敝履时,也是不会特意跑过去和曾经的男神偶像打声招呼,说声保重的……

所以这一段时间以来不管这个春香在话里话外的怎样提醒暗示,花颜都没一点心思在帮她向云汉影业牵线搭桥上,而且当女明星也不是在大街上随意拉过来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就行的,至少也要是貌美如花和识文断字打底才行的啊,而且最好是身后有个大金主力捧,花颜自己说穿了,其实也算是付家这个大金主在身后花费巨资力捧起来的,而且因为阮清尘那个瘟神,直到现在都没有在武汉大红大紫,权势财力比付家稍弱一些的,怕是十年也出不了头,这些富家公子小姐其实最多也就是花钱来娱乐圈里为自己找点事做,他们可从来不需要靠拍电影和在娱乐城中唱歌跳舞赚钱养家的,十个中倒有九个是赔钱赚吆喝,就是为了一个在娱乐圈里的风光热闹,这个春香到底是个佣人的女儿,像个井底蛙一样的什么都不懂,花颜也不知道这个春香是怎么自信她今天想要当女明星明天就一定能成为女明星的,是阮玲玉的传奇听多了,以为上海是个女人就能成为阮玲玉,当然,大多数女人只知道阮玲玉的风光,可从来不知道阮玲玉的悲伤,不过倒也不怪她们,毕竟也是她们脑袋里能够想得到的这一辈子唯一能够改变人生的捷径了。

花颜以为自己并非心中对这个春香一点没有排斥之心,只是以为这个春香虽然让自己时时感觉到相处起来并不十分舒心愉快,但是所作所为暂且还是在自己的容忍范围之内,而且既然是她妈妈愿意留下来的,自然也该是个能够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无事的人,小六的人品花颜自然是信得过的,就算是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也断不至于能够同时在她妈妈和小六跟前唱戏唱的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但是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花颜现在还是一点不想要这个春香进入自己的朋友圈子的,毕竟眼下的武汉可是一点也不像是明面上的十里洋场本该有的那样灯红酒绿,风平浪静,一句话说错了,就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这个春香和自己的朋友圈子从来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别的不说,就是沐晚晴那个傻子,就不能轻易让这个春香认识,虽然护龙堂的大少爷再傻也傻不到被卖还帮人数钱的地步,但是他似乎是对待任何人都太平等,太热情了,这样的平等热情本来就让花颜在心中隐约有一丝非常不安的波澜汹涌,若是再让这个不知深浅的春香搅扰进来,谁知道后续会不会引发出来一些不可收拾的危机四伏,花颜心中确是一直只想要像十八岁之前一样平平静静的在小洋楼中活着,但是现在看起来一切岁月静好,风平浪静,但是其实谁心里都清楚,世道很快就要变了,而这世界上的任何一次焕然一新的沧桑巨变,势必是要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鲜花绽放,谁也不想要成为鲜花绽放之前的踮脚肥料,但是在任何血流成河的风起云散中,我命由我不由天从一开始就是个不自量力的天大笑话,幸运一些的话,这个烽烟四起兵荒马乱中尸横遍地枯骨成堆的惨淡笑话,说不定还会在几十年之后青史留名,流传千古……

(二)

几日之后,快活城中果然传来一个很不好,甚至是糟糕的消息,在香港和上海武汉之间私自倒卖管制药品的黑市药贩子被阮清尘设下的天罗地网一网打尽,其中有一多半是在快活城中帮工打杂讨生活的,现在都已经押在特别行动处的刑讯室里镣铐加身了,沐晚晴早就气的发疯,知道这一次妹妹南屏是在劫难逃,护龙堂从上到下几百号弟兄都是练家子,沐晚晴现在已经做好准备,只要阮清尘敢去快活城抓人,就别想活着踏出快活城一步。

但是非常出人意料的却是,在特别行动处还没来得及从那些药贩子嘴里拷问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时,阮家大少爷阮清秋身边的贴身副官徐清风忽然开车来到快活城大门口,指名要见大当家沐南屏,当时正在大门口和几个看门打手嬉戏的小丫头桐花立刻赶上前来一脸喜笑颜开的将徐副官迎了进来,她当然知道这一次徐副官为什么会特意一个人开车来快活城找南屏小姐,那自然是因为当初淑莹太太病逝时,阮家大少爷阮清秋只在家中守灵七天就被召回部队出任务,待到完成任务归来之后心中悲痛彻底爆发,日日前来快活城中赌钱买醉,麻痹自己,因为前来快活城中作乐的都是男人,见不到几个女人,至少能够让他暂时忘记母亲病逝的悲痛现实,当时他身边没跟着副官警卫,也没穿军装,想是有意将他们全都支开了,只想自己一个人前来快活城中放纵一次,结果就是因为他来快活城时不但身边无一人跟随,而且还始终穿着一身便装,从未穿过军装,快活城中的管事打手自然只会将他当成一个寻常赌徒对待,他在快活城中一连半月连酒钱带赌债的欠下足有五百大洋,却一直赖着不走,快活城中的管事和打手刚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大当家南屏小姐却传话来说五百大洋欠账一笔勾销,因为阮清秋本来就生的容颜清丽眉眼传情,身形又匀称挺拔,体态悠然,快活城中的管事和打手就很见机的将正在赌桌前醉酒醉的胡言乱语的阮清秋抬上快活城三楼大当家的办公室里,大当家之前本来一直在襄阳城里照看赌场生意,但是因为她哥哥一直在武汉,所以就在半年前来到武汉的快活城中长住,名义上是打算着在武汉再继续开几家赌场,其实就是想要和她哥哥一起在武汉吃喝玩乐,大当家虽然一直在嘴里说她哥哥不务正业,放着家里这么多事情不管,偏要来武汉当个卖笑为生的男戏子,但是其实,她还是因为不放心哥哥一个人在武汉复杂多变的娱乐圈子里独自打拼,故意找借口来武汉陪着哥哥,要是武汉的电影圈子中有人胆敢欺负她哥哥,就算她能忍,她手中这把三尺多长的雁翅刀也不能忍,更何况快活城中装备齐全,长枪短枪冲锋枪,砍刀斧头流星锤,总还能随时找上几个趁手的出来……

但是这几个有眼色的管事和打手却自来不知,其实沐南屏和阮清秋之前在襄阳时就已经认识了,只是在襄阳时,一直就是沐南屏私下里对阮清秋注意的更多一些,阮清秋心中却自来没有沐家大小姐的一分记忆,因为沐南屏在襄阳时也只是因为母亲沐玉姝和淑莹太太私下里有些一面之缘的交情而有幸跟随母亲一起去过阮家深宅两次,那时阮清秋正因为淑莹太太心情不好而被养在老太爷老太太身边,南屏在母亲和淑莹太太一起闲聊时曾经被老太爷老太太招唤去和阮清秋玩耍,南屏后来就一直想要常来阮家深宅中找阮清秋玩耍,但是因为沐玉姝和淑莹太太之间其实本来就只是一面之缘,所以后来玉姝很少再带着南屏一起去阮家深宅,毕竟虽然阮家和沐家多少也算是世代相交,但是现在一个从军,一个混江湖,黑白两道分明,平日里来往走动过多,也并非好事。

所以后来沐南屏在襄阳城中就一直在仔细注意着阮清秋的各样消息,注意他上哪个小学,注意他上哪个中学,注意他上哪个高中,他大学不出意外的上了阮思远为他安排的军校,然后,襄阳城中就再也找不到他任何消息……

沐南屏并没想到在武汉和他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只如初见,竟是在自己成为他五百大洋债主的时候,阮家当然是从来不缺这五百大洋替他还债的,但是将这笔欠债一笔勾销,用五百大洋买来一些自己在他跟前能够理直气壮扬眉吐气的一丝愉快感觉,似乎也很值得,只是现在,她只是希望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醉的时间越久越好,甚至是就这样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烽烟乱世中一直醉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但是南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本来就是这世上最不可能的一件事情,所以等了整整一夜之后的第二天晨曦,他终于醒了,她很及时的帮他冲了一杯热茶,在他一脸的懵懂疑惑中,告诉他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快活城了,这里本就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至于那五百大洋的欠债,看在大家都是从襄阳城里来的这点情面上,就一笔勾销了……

阮清秋当时却倒是半点也没有客气,五百块大洋的赌债当真就一分未出,他当时已经认出沐南屏就是那个在幼年时曾经在阮家深宅大院中出现过一次,而且还和他玩耍过半日的稚嫩女娃,没想到一别经年,而今她已经是快活城中的女当家了,自己却还要在家族和父亲的人情颜面下当一个整日里在军队司令部中混吃等死的废物师长。

但是在从快活城回来军队的司令部中之后,阮清秋就再未曾在心中记挂着沐南屏一刻,他知道他们这辈子许是没任何机会再见面了,快活城中既然已经见到了一个和他母亲年轻时那样相像的女人,自然没有再去的可能,他不想给自己任何一个想起母亲的机会,这个沐南屏虽然最多也只是眉眼间和母亲有三分相像,但是因为她是从襄阳来的,阮清秋只要每次一见到她,想不起来母亲已经病逝再也不会回来这个残忍现实是不可能的,所以即是这个沐南屏在他跟前千娇百媚的让人神魂颠倒,惊心动魄,阮清秋也一直忍着没有再踏进快活城一步。

只是没想到,私自倒卖管制药品给地下情报员这件事情阮清尘这么快的就查到了快活城这条线上,其实阮清尘是自己异母弟弟这件事情阮清秋心中本没多在意,毕竟母亲也未必真是被阮清尘的娘气死,而且他娘死的比自己母亲更早,更不值得,其实女人心中只要不再将任何一个自己生命中的男人太当一回事情,都能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活的很好,母亲这些年一个人在阮家深宅大院中安安静静的一日三餐,针黹刺绣,日子过得倒是也很惬意,母亲的死,多半只是久病不愈身子虚亏所致,母亲虽然一生要强,却还不至于容不下二娘和清尘的存在,甚至在二娘被爹爹一枪崩掉之后,母亲还曾亲口劝说爹爹将清尘接来阮家过活,虽然在将清尘接来之后,母亲转头就将他寄养去了秋水庵中,全家都以为母亲没安好心,想要阮清尘一辈子留在清风山上当和尚,但那时他身子确是有些太过瘦弱,在当时,不管是在襄阳当地还是在武汉,大家族中但凡是有幼儿身子过于羸弱,大多习惯于送去寺院中寄养几年,寺院中的师父们有不少人精通药理,再加上环境清幽,对孩子调养身子好处很多,所以当时爹爹虽然不愿意,也没坚持阻拦,只是经常派人回来家中问清尘在秋水庵中休养的到底怎么样了,父亲知道母亲虽然是新时代女性,也曾在女子学院中当过几年女先生,但是却从来不影响她每月的初一十五陪着公婆一起去寺院中上香祈福,更不影响她和襄阳城中几家大寺院中的住持方丈生意往来,父亲当然是怕清尘一到阮家就被母亲有计划的一步一步引诱去寺院中当和尚,但是后来清尘悄悄跑去特训处报名的事情,却将父亲在司令部中气的暴跳如雷,不是因为父亲打心底里看不起特训处,而是因为特训处出来的人,从第一次执行任务开始,这一辈子不是被暗杀就是在被暗杀的路上,因为他们一直干的就是最见不得光的脏活,谁对上他们都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念头。

阮清秋那时也刚开始在军队中混吃等死,所以当时阮清秋心里是从没以为要是母亲当真想把清尘弄去寺院中当和尚,该是一件多让人大发雷霆的事情,靠每天敲敲木鱼念念经吃饭,总比靠每天四处抓人杀人吃饭强,只是谁想到,清尘他最后到底还是在手腕子上戴上了那串每一颗念珠中都藏着能在三秒之内要自己命的剧毒毒药的手串,而且这么快就盯上了快活城,所以这一次阮清秋要贴身副官这样大摇大摆的身穿军装开车来快活城还那五百大洋,摆明就是要告诉阮清尘,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再见时,人活一世,话可以说绝,事情不能做绝,快活城大当家他阮清秋这样公然担保下来,买卖私药的事情,至少是在武汉,也该告一段落了,他是真的希望阮清尘能以一个寻常人身份平平淡淡过完这一辈子,这也是阮清秋第一次这样公然的向阮清尘昭示出自己不能逾越的底线,那就是你既然还没去寺院中当和尚呢,就还是要顾及生身血缘上牵连着的三亲六故七姑八姨的,快活城已经被抓的人生死有命,无人能管,但是快活城和卖私药相关的一切都必须是到此为止,当初你将眼睛盯在徐副官身上这件事情自己能忍,但是快活城的事情,牵连着阮沐两家在襄阳城中交情,自己已经不能忍了……

(三)

但是阮清秋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半个月之后,自己就再不必为阮清尘缉查快活城这件事情担心了,因为北平突然发生事变,紧接着就是尸山血海的淞沪会战和徐州会战,日军开始全面侵华,真正的烽火乱世已经开始,武汉的军队虽然还没接到命令前去徐州增援,但是谁都知道眼下徐州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烈地步一定是让人无法形容,不忍直视,一旦徐州失守,武汉和襄阳必定就是下一个惨烈战场,国共合作已经正式开始,阮清尘现在的任务是抓日本特务和叛徒汉奸,快活城中那些事情,早已经被抛在一边无人理睬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阮清尘现在的眼睛再不会盯着阮清秋身边了,因为都这时候了,大家只能联手抗战,也就是说,自己的贴身副官徐清风现在至少是用不着自己再为他操多少心了,他虽然比自己年纪还要大上十岁,但终究还是他的贴身副官,阮清尘之前没少盯他,因为就连阮清秋都能觉察出来,徐清风的才学见识根本不在自己之下,根本没必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当个无足轻重的贴身副官。

但是阮清尘现在明显也已经顾不上管他了,只要他以后在阮清尘眼皮子底下安分一点,不要再继续想要在阮清秋身上打什么主意,上级不下令,他也懒怠去管一些事情,阮清尘的心思说穿了,其实真的是很简单的,他虽然明面上和阮思远阮清秋甚至是整个阮家都若即若离的有意疏远,但是心中却一直在担心着阮家任何人的安危,当初将眼睛紧盯在阮清秋身上也是不想给任何人将危险引诱到阮清秋身上的机会,虽然沐家和阮家在襄阳城中也多少有些交情,但是在阮清尘心中,阮家人对他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在他心里,早已经私自将花颜也算成是阮家人了,毕竟付淑莹是付水灵堂姐,自己和花颜本来就该是名义上的哥哥妹妹,将花颜当成阮家人,在清尘心中当然会是一件最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可是他却一直知道花颜心中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而且他也知道一个女人心中一旦有了一个男人,就算是这个男人再不可能,也很难在心中容下另外一个了,那时自己这个哥哥就算是在妹妹跟前温柔的像是一只猫,只要会在她和她心中的那个男人之间碍手碍脚,她也会嫌弃哥哥这只猫身上总是掉毛,但是也许,她心中那个男人,总有一天是真的再不可能来到她的身边……

但是现在,那个男人却仍然还是自己的上级,对,没错,云尘初他也是特别行动处的人,而且级别比阮清尘还要高上很多,半月前在宜昌一天暗杀三个日军探子的秋水绿海棠就是他,谁让云长亭是特别行动处的处长呢,这点裙带关系其实从来也不值得谁羡慕,因为任何旁人除非迫不得已,不然又有谁会喜欢和特别行动处的人打交道,若是可以,一辈子相忘江湖才好,就算是云尘初自己,若不是因为亲爹的命令,而在情非得已之下成了特别行动处的人,他想必也是一辈子也不愿意和特别行动处打交道的才对,他这辈子自然是做不到和自己亲爹相忘江湖的,但是和自己亲娘相忘江湖,还是能做到的,阮清尘其实心里清楚的很,云长亭自来没有向云尘初隐瞒过他亲娘的事情,只是每次一说到云水医院就点到为止,这么多年以来,即是一样活在武汉城中,即是云尘初曾经不止一次的特意去云水医院开些头疼脑热的药片,即是云尘初的电影海报一直摆放在付水灵住处左近的商场门口,即是云尘初亲自派人去查过付水灵邻居家藏匿着的情报员,母子二人却从未有缘相见相认,阮清尘曾经不止一次的在心里幻想着云尘初是不是也只会将花颜当成自己妹妹,因为他们在名分上本来也一样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只是这样的兄妹,和童养媳也差不了多少,这是阮清尘心中最为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情,自己在秋水庵中和她朝夕相处三年,却仍然还是比不过他在电影海报上一个惹人迷恋的深情眼神。

其实云尘初一定也是一早就察觉出来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女人,只是未必知道这个女人是付花颜,更不知道他对花颜而言只是一个占有欲稍稍强些的少年玩伴和名义上的哥哥,这个占有欲只是会要他非常不喜欢见到花颜恋爱成亲,仅此而已。

虽然特别行动处的纪律不允许在退役之前有任何男女私通的事情发生,虽然云尘初其实一直就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装着哪个女人,但是云尘初却一直替他向云长亭瞒着,因为暗恋一个女人本来就不在特别行动处的纪律处治范围之内,更何况,云尘初自己又何曾没有对花颜动过一点暗恋之心,虽然云尘初在特别行动处中的级别比他要高,但是一样不能违反特别行动处的纪律,即是自己的亲爹是处长也不能例外,本来一加入特别行动处,就代表着自此以自己的任务和使命为信奉,对生命中曾经现在和未来出现的任何敌对立场的人都要不存一丝犹豫的六亲不认,若有必要,弑亲杀友肯定也是不在话下,所以其实不管是云尘初还是阮清尘,在现在这个谈婚论嫁的最好年纪中,都是不能在心中动一丝一缕情欲之念的,毕竟他们两个是云长亭心中最看重的一对左膀右臂,云长亭自己此生自然是不会再对付水灵动任何男女之情的了,因为他现在虽然是个男人,但是却早已经不算是一个完整男人了,他一样也不希望云尘初和阮清尘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任何一个女人动情,其实早在特别行动处刚刚训练出来第一批情报特工时,就有一个女特工因为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怀上敌人孩子被云长亭下令处决,而且是一尸两命,连等到孩子出生都不允许,也许云长亭是早就料到今天的中华大地要被日军铮铮铁蹄纵横肆虐,身为特别行动处的情报特工,即是心中有情又能怎样,身已许国,又怎再许卿……

所以现在不管是阮清尘还是云尘初,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是到了该和花颜说再见的时候了,徐州大战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这极有可能是东部战区最为惨烈的一场大战,战区范围之内的百姓已经纷纷开始举家向西南方向撤退,在经历了淞沪大战的失利之后,没人相信徐州能一直安全,阮清秋的部队现在已经开始在武汉紧急设防,因为徐州一旦失守,下一个大战的战场,一定就是武汉。

阮清尘和云尘初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武汉城里不惜一切代价的抓捕日本特务,截获日军情报,沐晚晴愿意留下来帮忙,云尘初自然是不会反对,阮清尘早就看出来云尘初对沐晚晴的容忍地步已经到了特别行动处的纪律边缘,虽然他们二人曾经是关系不错的同学,在学校念书时也确是曾在一个宿舍里同吃同住,这样的相识相交自然不是旁人能够比的,至少是自己和沐晚晴他在清风山上那几年玩伴交情比不了的,但是似乎,在阮清尘灵敏的嗅觉中,还在二人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阮清尘觉察到云尘初和沐晚晴二人是相互依赖而不自知,两个人长年以来这样自然而然的平淡相处,却像是在创世和末世的相互交错中一起并肩旁观着人世间岁月无痕的繁华一念和花开叶落的四季轮回,长江边上,落霞与孤鹭齐飞,长亭外,古道边,秋水共长天一色……

(四)

徐州大战在从三九严寒大雪漫天到人间四月花树成荫的五个多月时间里,战场上的炮火连天一日未歇,但是最终,徐州失守,日军开始迅速向西推进,武汉城大战在即,圣华皇宫之中,却仍然还是一片霓虹五彩,歌舞升平……

虽然徐清风知道自己身为阮清秋副官,这时候大摇大摆的独身一人开车前来圣华皇宫之中参加阮家三叔阮思羽的生日宴会很不合时宜,但是谁让阮思羽现下在名分上还是阮清秋三叔,自己若是不来圣华皇宫中参加他的宴会,倒是显得阮清秋和他这个过继三叔情分疏远,对弟弟阮俊皇的事业前途不甚关心,所以即是知道这一次阮思羽怕是想借着生日宴会要阮清秋替阮俊皇在司令部里安排个差事,徐清风也只能一路上硬着脑袋开车来到圣华皇宫大门口,对门口两边列队站着的十几个看护打手连正眼都不带看一眼的,就径自下车一步踏进圣华皇宫大门。

因为圣华皇宫本来就是个和丽华皇宫一般无二的歌舞场,所以从大门到酒宴会场这一段长长的走廊两边,全数摆上了一盆一盆的蝶兰花,徐清风一直是在心里很喜欢蝶兰花的,因为当初在军事学院时,他是学院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助教,阮清秋正好是他负责的新生学员中的一个,当时阮清秋年纪不大,一个人独自在军事学院念书时经常悄悄在学员宿舍里因为思念母亲落泪,徐清风在和他闲聊时无意间知道他母亲平日里最喜欢在房间窗台上摆上几盆蝶兰花,就特意从外面买来几盆蝶兰花放在他宿舍里,阮清秋因此而开始对他非常亲近,二人渐渐开始私交甚深,徐清风知道自己当时是在有意讨好阮清秋,因为军事学院中的助教都是在学校毕业之后找不到门路去军队中当差才不得已留在学校中靠帮正经讲师跑腿打杂混口饭吃的,所以徐清风从一开始就将和阮清秋的交好当成是自己能顺利进部队中当差的一个绝好机会。

后来也正如徐清风心中所愿,等到阮清秋从军事学院毕业时,自己就以贴身副官的身份跟着他一起上了阮思远司令部军车,自此之后也算是在司令部里风光无限飞黄腾达了,虽然自己的年纪比阮清秋要大上差不多十岁左右,但是跟在他身边当个贴身副官,也从没觉得有多丢人,毕竟阮清秋在部队中的太子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是一个五十岁的人跟在他身边当贴身副官,也不是一件多丢人现眼的事情。

因为还是武汉城中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师长,为了避免落下一些不愉快的口舌闲话,在这样的战火蔓延之际,清秋少爷自然是不会轻易离开指挥部在武汉城里尽情消遣享乐的,但是自己这个副官就不一样了,只要是在星期天里,将身上这身军装一扒,武汉城里的歌舞场子哪里能够少得了他,只是圣华皇宫他这一次确是第一次来,除却是因为阮思羽的生日酒宴外,还因为上个月圣华皇宫新签约了一个女明星,准确的说是女宫主,因为圣华皇宫一直以来的最大股东就是在襄阳城中称霸一方的上善堂,堂主沈诗文近年来专注在襄阳城中开办女子学院,生意场上的事情就全都交在独子沈冲祸手中,圣华皇宫在上善堂众多产业中也不算有多重要,所以也就由着沈冲祸这个败家少爷肆无忌惮折腾挥霍,为了签下一个自己中意许久的女明星,竟然连圣华皇宫的一半股权都写在了交易合约中,也就是说,自此之后,这个女明星不但是圣华皇宫中的台柱,而且还是圣华皇宫的宫主,但是似乎就算是没有圣皇皇宫这一半股权,她也仍然算是襄阳城中的半个公主,因为这个女明星就是护龙堂中的大小姐沐南屏,本来是武汉城西快活城中的大当家的,但是一个二十岁的妩媚少女,是不管怎样都经不起在歌舞场中当个光彩夺目的女明星的强烈诱惑的,沈家和沐家本来就在生意场上有些交情,沈冲祸又在快活城中对沐南屏一见钟情,沐南屏禁不起沈冲祸的一再挑唆引诱前来圣华皇宫之中唱歌也是人之常情,这一次阮思羽的生日酒宴上,沐南屏是一定会出来唱歌助兴的,以阮家和沐家在襄阳城中的分庭抗礼,徐清风此次前来替阮清秋捧场,也是一件生意场面上最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但是现在最惹徐清风心中烦乱的却是,清秋少爷近来也时常是在自己跟前提起来这个沐南屏,在此之前,司令部里那么多女发报员,女文员,女情报员都没能有一个入清秋少爷法眼,甚至是在众多名媛出入的无数应酬酒宴上,也没能成功定下来一门美眷良缘,难不成只为了当初那五百大洋欠债,清秋少爷就将自己连人带心全都卖给这个沐南屏了,但是护龙堂自来是个不大安分的是非之地,若说门当户对,阮家和沐家也算多少有些交情颜面,但是若说出身门第,上善堂却反而是和护龙堂更加户对门当一些的才对。

但是说到底,这却又关自己什么事情,自己现在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对什么二十岁的妩媚少女有任何心动感觉了,更不想要关心她们脑袋里的那些幼稚愚蠢念头,除非这个脑袋里经日里生出来各式各样愚蠢幼稚的二十岁妩媚少女,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而且今天这个生日酒宴,其实徐清风心里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要来捧场的,因为这次酒宴上的茶水点心全数都是出自襄阳城中的陈记糕点行,而这个阮思羽,现在就是这个陈记糕点行的实际掌权人,也是襄阳商会中的副会长,所以圣华皇宫虽然是在武汉,很多生意老板还是特地从襄阳赶来为他祝寿,虽然在襄阳城中无人不知,陈记糕点行的真正主人本来应该是在阮思远手下当排长的陈文杰才对,陈排长的父亲陈旺德当年可是襄阳城里最声名远扬的糕点师傅,五色云片糕的手艺堪称是襄阳城里的一绝,阮思羽在过继之前本来是陈旺德的远房外甥,从十几岁开始就投在陈旺德手下当学徒,本来陈旺德一心惦记着要让思羽日后好好辅佐文杰,将五色云片糕的手艺在襄阳城里发扬光大,但是谁想到那时候偏巧是武昌起义之后群雄纷争,军阀混战的动荡乱世,陈文杰这个不争气的小子整天就想着去当兵打仗,闯荡天下,根本就没兴致在襄阳城里守着个点心铺子过一辈子,陈旺德没有办法,只好和阮思羽的亲爹阮正华约定将点心铺子交给他打理,但是每年要将纯收益的七成分给文杰,让他这一辈子有个安稳保障。

心机深沉的陈旺德有意给阮正华留下来两个兢兢业业的管账先生,以防他日后虚报账目,坑害文杰。

但是后来的事情却着实是证明陈旺德他当年真的是对阮正华他有些多心了,因为阮正华他在襄阳城里的名声一直都是让人很赞不绝口的,多年来他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苦心经营着陈记糕点行,在每年分给陈文杰七成收益的同时,竟然还能在襄阳城里开设出来十几家分店,而且大肆收购那些个经营不善的小糕点铺子,得来人家的配方之后仔细用心钻研,最终让陈记糕点行成为了襄阳城里的一块金字招牌。

但是徐清风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陈文杰这个少东家虽然每年都能分到糕点行七成收益,但是对糕点行的掌控早晚会被阮思羽架空,阮正华在襄阳城中口碑再好,也早已经在十几年前入土为安了,而阮思羽在襄阳城中的名声,可是一点不好,左不过是阮家本来从老太爷那一辈子起就没有一个干净的,阮思羽在襄阳城中的所作所为,只要能为阮家带来实在好处,不管他在襄阳城中怎样为恶作孽,老太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想要管的,只是和很快就要到来的激烈战斗相比,糕点铺子这样无足轻重的微末小事,已经没多少关心价值了,至少是在徐清风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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