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海棠花颜落:第5章 剧本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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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剧本怨偶

(一)

成为云尘初的助理这件事情花颜自然是要将她妈妈先瞒的结实一些的,不然她妈妈一定会觉得她是在丢付家人的颜面,其实不仅是她妈妈,若不是因为心中喜欢云尘初,连花颜自己都以为依靠为这些电影明星拎衣服打伞赚几块钱米粮钱是在武汉城里最丢颜面的一件事情。

所以在一些很偶然的时刻,花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心里真的很喜欢这个卸妆之后皮肤也稍稍有些粗糙的云尘初,毕竟自己是要亲手倒茶给他喝的,这是在自己家里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又或者,自己心中喜欢的到底只是一个化完妆的云尘初,还是化完妆之后又卸完妆的云江尘,就像沐晚晴之前提醒过她的,云尘初的责任就是为了要人喜欢,云江尘的责任,才是要对喜欢自己的女人负一辈子责任。

但是花颜心中始终知道的一件事情却是,自己一定是曾经在他身边跟随过的贴身助理中最糟糕的一个,毕竟在这个行当里,招自己粉丝当助理是一个电影明星最不能逾越的致命忌讳,鬼知道他对自己的宽容慈悲是不是只是为了将他在公众心中想象出来的那个男神形象维护到底,毕竟电影公司为他量身打造的男神形象也是需要时刻卖力表演来维持住的,不然公众口中又怎会有戏子无义一说,因为本来连特意给你看到的七情六欲都是辛苦伪装表演出来的,而且你也总不能真的以为一个不吃饭一样会饿死的人因为当了电影明星就当真能够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着才对,你若是当真只喜欢那些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偶像,就去寺观中上香拜神啊,或者去买个香案和一只香炉,然后将你喜欢的神像放在香案上,一天三炷香就是,而且和这些电影明星相比,香案上的神像可从来不会有让你心中对他失望透顶的那一天。

云尘初对花颜的宽容有时候连花颜自己都感觉到有些受宠若惊,他从来不介意和她坐在一张桌子前喝午茶,甚至还很喜欢问花颜到底喜欢不喜欢一直留在云汉影业,花颜听了之后自然也是端着手中的午茶清风沾水一般的温润笑了一笑,“其实,你觉得那些这辈子都从来不会和你有任何交集的女孩子,心中是不是会非常羡慕能有幸身在你的生活圈子中的那些三姑六姨,”她说,“对她们而言,咱们是不是从来都是生活在她们想象中的,神秘的另一个世界?”她问。

“但是对咱们,她们也一样是生活在神秘的另一个世界,”

“但是她们的想象能让你神秘的赚钱,你心知肚明,”

“仅仅是我心知肚明?”他问。

“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只需要依靠从你身上得到的神秘想象供自己娱乐,其他的,他们又不是你妈,你退不退圈,谁会在意,”她说。

“退圈只是懒怠再演戏了,那些喜欢你的观众,也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因为缺钱落魄,其实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名气地位上升到一定地步,观众也一样会对你越来越没什么兴致,因为他们一开始喜欢上的,肯定只是你在电影里演的那些角色,然后误将你和那些角色当成一个人了,”云尘初说话间忍不住淡然笑笑,“做这一行的,只是一直知道怎么利用公众的心理特点多赚些钱,他们想象中的一切,终归不是真的,很多同行后来疯了,就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说。

“啊,电影明星演戏本来就是本分,谁欺骗谁啦?”花颜看起来还是一脸迷惑的十分有些不解。

“戏子要是从来只会在戏台上唱戏,自然骗不了谁,”云尘初倏忽之间冷然言道,“怕只怕戏子下了戏台还在一直唱戏,逢场作戏的人之常情,却最易将人心蛊惑,”他说。

……

……

几日之后,相距云汉影业几条街的一间阁楼亭子间中……

……

……

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剧组特邀女演员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自己一个月三块钱租住的阁楼亭子间中,这个女演员之前也在花颜的剧组待过几天,因为长相清秀,一直就是各大剧组御用的贴身丫头,赚钱自然是比那些真正的龙套容易一些,至少不用为了节省房租去桥洞中睡觉,虽然电影明星中每年都有不少自杀的,但是从号外上看到消息的花颜还是以为这个小姐姐不管怎样都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只是警视厅已经结案是自杀了,花颜也就没有继续关心这件事情,毕竟这个小姐姐的家到底在哪里,她还有没有家人花颜也是从来不清楚的,所以放下号外之后花颜就开始用心帮云尘初准备午茶,但是谁想到沐晚晴却在这时忽然不紧不慢的来找到她,轻描淡写的告知她午茶不用准备了,尘初和他现在要有事出去一趟。

“那我不是也应该一起去的吗,不然难道你帮他拎衣服打伞?”花颜一脸很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问。

“他又不是去拍电影,难不成你还要这样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一辈子吗,”他说。

“嗯,等你哪一天混上有助理如影随形那天,就该闭嘴了,”

“你真的要去?”他问。

“不然呢,你们在外面出了什么问题,还不是我的责任……”

“也是,总得跟着一个报信的,”他说。

……

……

花颜满心以为这两个男人本来是想要背着自己来哪个娱乐城找个乐子,谁想到竟然是一声不吭的跑来警事厅验尸,听说是这个御用丫头早已经没有任何家人,所以当初刚刚发现这个亭子间里的小姐姐尸体时,云尘初就将小姐姐签字认领了,作为小姐姐的认领人,警事厅在以自杀结案之后当然会通知云尘初将小姐姐的尸体领走。

一并被领走的还有一袋子警察在亭子间中收拢起来的小姐姐私人物件,云尘初和沐晚晴两个人倒是一点都没耽误的将尸体转去了火化厂,但是显然,他们根本不着急将尸体火炼,只是想要花钱租用一下火化厂的冰柜,避免尸体腐烂,花颜本来想说其实医院里也有太平间的,但是转念一想,太平间里放的都是传染病死的人,小姐姐是自杀,怎能和那些传染病尸体放在一起,毕竟那些传染病尸体身上都是些不堪入目的腥腐尸斑,而小姐姐虽然身子已经僵硬,但是面容却还是那样栩栩如生的就像是才睡下一样,确是不大应该和那些长满尸斑的尸体放在一起。

云尘初大约是又想趁机搜罗一些剧本杀手材料了,要沐晚晴帮他将口袋里有价值的东西都分类挑拣出来,沐晚晴注意到口袋里一张明显怼脸拍出来的奇怪照片,照片中女演员的瞳仁中,似乎隐约倒影着一个小小的木偶轮廓……

“哼,亭子间总共不到十平米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地方下脚了,难不成这样寒酸的住处还能整出来一个密室杀人吗,而且是在繁华市区的亭子间里,可不是人迹罕至的郊外洋楼里,”花颜一脸嗔怪的瞪眼抱怨,“写小说的也不会将密室杀人放在亭子间里,这样的地方,只会是两个被同一个男人抛弃的怨妇每天背对背的坐在床上发呆,是还是不是?”她问。

“但是现在这样世道,谁想要杀人不是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子,能在大街上解决的,谁还需要密室,”沐晚晴无奈摇一摇头,“杀了人之后见警察都不知道跑的人,还会在乎亭子间不亭子间的,都不怕死了,还管什么密室不密室的,”他说。

“未必,要是想在警察找上门来前将想要杀的全都杀了,当真不需要密室?”云尘初连头也没回的冷冷一问。

“你就别不戴手套的在尸体身上摆弄来摆弄去的了,看看她脖子根上的那些红点,明显是病了多日了,人死了,身子里的病菌可未必会死,”沐晚晴及时提醒他说。

“你认错了,这些只是寻常荨麻疹和疖子,不是天花和麻风,更不是女科和皮肤病,妆化的这样浓,若当真是烧炭自杀,脸上的雪花霜可不会这样白,你当初那几年书是白念了吗?”他问。

“你脑袋不好使了吧,我念书时哪次考试及格过,必修课还能抄你几笔,选修课的卷子,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沐晚晴一脸忿恨不已的低头嗔怒着说,“要不是肚子里差这点墨水,我能这么听你使唤?”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这具尸体对你没多大价值,”云尘初说话间忍不住无可奈何的淡然摇一摇头,“不过放心,明天还会有新的尸体到货,”他说。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沐晚晴倏忽之间感觉到心里“咯噔”一下。

“瞳仁里面的影子没留在现场,是被人带走了,要是只想杀一个,这个木偶出现在案发现场仪式感才会更强……”

“木偶只是恐怖片中的一个寻常元素,你还真以为这玩意能成精变成活的……”沐晚晴看起来对云尘初的满嘴胡言乱语很不以为然,“打量着那些被逼无奈掏出刀子的人还有心思和你一样去写什么剧本杀手,实话告诉你,没把握成功将对方杀死,他们根本就不会动手,这样的人,会提前写个剧本杀手帮自己脱罪吗?”他问。

“你的脑袋就是从来也不开窍,就一个心眼的认定了只有那些没饭吃的人才会当街抡菜刀,”云尘初看起来是连眼皮子也懒怠抬了,“有饭吃的人想要的更多,被人剥夺的也更多,生不如死的感觉,能比杀人好上多少……”他说。

“你现在想要做什么就快些做,花颜还没吃午饭呢,”沐晚晴无奈,“真不该将她一起带来,”

“啊,手术刀,”花颜倏忽之间竟然都没看清云尘初的手里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的。

只见手术刀飞快的在小姐姐的尸体上横飞竖舞,花颜惊叹这样的速度连她妈妈都学不来,虽然她妈妈本来在医院里也不经常亲自上手术台。

……

……

花颜吓得“啊”的一声闭上眼睛,待到睁开眼睛时小姐姐身上的刀口已经用线缝起来了,连带着身上的旗袍也一起缝补好了,花颜忍不住急急一步赶上前来,她看见云尘初他正在将一块从小姐姐身体里取出来的深褐色样本用油纸包裹起来,于是很好奇的凑上前来问他,“都这颜色了,是中毒吗?”她问。

“看来你很聪明啊,在护士学校念过?”

“那当然,只是总是要上解剖课,我逃课多了,就不念了,”

“解剖的都是尸体,你怕什么?”云尘初淡淡问她。

“但是学校为了省钱,买的都是些横死荒郊的残尸,解剖完之后都成一堆碎块了,搞到我一直在学校里吃不下午饭,一个学期的解剖课下来,瘦成了皮包骨头,我妈妈觉得她养得起我,就要我退学了,”她说。

她看起来有些娇嗔得意的样子,将腕子上那串价值三百块的翡翠手串一晃一晃的向他挑衅。

“三百块的翡翠成本最多三十,你当初要是不退学,也不会这样容易被人哄了,”沐晚晴在一旁很见机的说。

“那又怎样,本小姐哪天想动手术刀了,哪个手术台子上找不到一个练手的?”

“这就是你妈妈在医院里慈悲为怀,不收那些穷苦人医药费的本来面目,”沐晚晴忽然之间怒火中烧的看在花颜脸上,“果然,从来就不该对你们这样的富豪人家,抱什么一厢情愿的幻想,”他说。

“沐晚晴,说的好像护龙堂每年沉江沉河的人命能少多少似的,怎么,剁手妹妹现在不剁手了,改沉潭了?”她问。

“怎么,护龙堂的弟兄被自己婆娘勾搭奸夫害死,这一对奸夫淫妇不该沉潭?”他问。

……

……

(二)

小姐姐的尸体既然都解剖过了,当然随时可以送去炼化间中火炼掉了,骨灰接了也是找个乱葬岗埋了,左右这个小姐姐在剧组用的名字也都是化名,她的真名到底是什么到现在也一直没任何人知道……

花颜一直以为刚才埋小姐姐骨灰时,自己想要趁机摸一摸云尘初腕子上那串翡翠手串的心思被一眼看穿了,因为云尘初很见机的将腕子躲闪到一边,在那一瞬间,花颜飞快的将她的头埋得低低的,一时间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

“第二具尸体已经放在警事厅里了,但是她有家人,你弄不到了,”沐晚晴很适时的帮忙叉开话题,“但是既然也是曾经在剧组待过几天的特邀演员,你代表云汉影业去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

“不必了,阮清尘更喜欢接手这样差事,咱们躲还来不及呢,”

“那个瘟神怎么精力这样旺盛,”

“看杀人手法像是同一个女人,但是除了那些家人朋友全数为了自己被杀掉的天煞孤星,谁还能对仪式感这样强的杀人手法爱不释手,阮清尘本来就是干这一行的,他嗅不到尸体上的各样隐藏线索,才不正常,”

“明白了,现在但凡只要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忽然莫名死在自己家中,第一怀疑的就该是她的身份,是不是?”沐晚晴问。

“未必,女人不管是不是有另一个秘密身份,都会在危机时做出死这个最轻松容易的选择……”云尘初一念之间忍不住轻叹一声,“但是一个有孩子的女人,倒是还能勉强放心一些,”他说。

三人说话间已经渐渐的远离乱葬岗,来到一处梨花烟雨,水波清澈的清静所在,随意在街边的小茶摊子上吃了一些午茶点心,因为这一带的特色点心都是用红糖水浸出来的,花颜在心里很不喜欢,她平日在家生病时吃的药都是红糖水送服,所以一看见红糖就想起生病时的浑身难受,但是谁想到这个小茶摊子上却是将花颜心中最不喜欢的这些糖水点心一样一样的大肆推销出来,沐晚晴和云尘初倒是在茶摊子上一人吃了一碗糖水米粉,全然不顾及之前手术刀在小姐姐的身子上所经之处,渗透出来的浓液颜色和他们二人碗中的糖水点心颜色相差无几,就在这时,几个小报童来到茶摊子边上兜售号外,果然不出云尘初所料,阮清尘今天一早就在第三具剧组特邀演员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设下天罗地网,很快抓住了三个小姐姐活着时共同结交的一个朋友,就是之前被阮清尘闯进剧组来带走,放回来时已经疯掉的那个龙套姐姐,所以号外上对整个案子的描述虽然多少有些血腥残忍,但是还是准确引诱起了公众对这个奇特案子的兴致,都以为凶手虽然残忍,但是这三个女人也是罪有应得,就只为了争夺几次拍电影机会,竟然合起伙来伪造证据指认一个怀胎六月的女龙套是地下情报员,结果女龙套被特别行动处抓走之后严刑拷打到流产,放回来时人已经疯了,天天怀中抱着一个小人偶说是自己孩子,本来特别行动处的刑讯室就从来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地方,只要是进了特别行动处的刑讯室,连吃毒药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这个女龙套本来就是被同行当的竞争对手凭白指认,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地下情报站,几鞭子下去肚子里的孩子就流产了,那三个同行既然将她害成现在这个样子,连依靠在各大剧组中当龙套赚些米粮钱糊口都没机会了,这个疯女人知道自己赚不来米粮钱就只能在武汉街头活活饿死,既然如此,为什么饿死之前不先将害她的人一个一个杀死解恨的呢,不过既然同为演员,那在临死之前,自己也该帮她们一人拍张照片,毕竟,临死之前一刻的恐惧,也是她们最遮掩不住面孔狰狞扭曲的一刻……

但是谁想到在这一份近日来消息最为轰动劲爆的号外上,让人最为唏嘘无奈的一条新闻反而是这个在短短数日内连杀三女的疯女人,最后却因为是个疯子而被警事厅匆匆放掉了事,阮清尘后来自然是不会再过问这个疯女人一点消息的,只要这件事情和地下情报站无关,那自然也就是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毕竟他近几日手头上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大案要案等着及时查办清楚,怎会有一点心思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女人身上。

不过既然号外上提到阮清尘了,花颜才忽然想起来其实这里相距阮清尘家那座一直闲置在郊外幽静处的小洋楼最多十几里路,为了避免以后再被他上赶着前来约会,今天刚好可以带着云尘初和沐晚晴二人亲自上门去和他摊牌,要他以为自己是个左手一个新欢右手一个旧识的不正经女人,花颜以为这样一件小事不管是云尘初还是沐晚晴都没任何理由拒绝自己。

但是连花颜也从来没想到的却是,阮清尘他虽然之前确是派人来找过她,约过她,但是实际上,这个郊外幽静处寂寞庭院半掩中的陈旧洋楼里,竟然当真是一直一日一日栴香袅袅,一日一日梵唱声声,洋楼内不知四季轮回,洋楼外难寻人世浮尘的奇特日子……

虽然都说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弱水三千,婆娑尘世,似指尖流沙,一瞬而逝,似清风无痕,空色一念,但是阮清尘当初最多只是在秋水庵中寄养过几年,又不是真跑去清风寺中当和尚了,洋楼中的留声机用来干什么不好,偏偏要用来念经,所以他之前约花颜一起过生日到底是为什么,这个疑问现在不仅是花颜自己,就连跟在一旁的沐晚晴都在心中不明所以的深深疑惑,毕竟先不说阮清尘这样一边念经一边杀人的日子到底是过的怎样,至少不管是特别行动处的特务还是寺院里的和尚,都不该轻易约一个无知少女一起过生日或者是吃饭喝茶的才对,因为你根本娶不了她,一个特别行动处的特务,自己哪一天死在仇人枪下还不知道呢,本来也没什么资本约会花颜,为什么非要特意来招惹花颜不可,难道是花颜身上有什么是他想要得到的,他这个神经病,就算云水医院里出过一些问题,和花颜又有什么关系,她并没有和那几个女医生走的很近,像花颜这样喜欢懒散玩乐和疯狂追星的女人,是个讲纪律的地方都不会要她,所以相对云尘初,显见的是沐晚晴更加希望这一次花颜能够和这个阮清尘之间来一次彻底了断……

……

……

陈旧的洋楼中一尘不染,但是窗外庭院中却落花残叶满地,沐晚晴下意识的用眼角余光将洋楼客厅四下瞄了几眼,一时之间却倒是还没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

……

……

沙发前的茶案上放着一壶清茶和几只杯盏,没有佣人前来侍奉,几个人只能自己动手为自己冲茶,其实这样一座带庭院的二层洋楼上下加起来房间至少也有二十几间,若是寻常人家,佣人至少也要有六七个才不至于将人累到辞工,但是阮清尘平日里本来也不常回来,特别行动处的人一年中倒有大半时间是住宿舍的,所以这个小洋楼就这样日日灰尘满地,花颜也是算准了今天是月中十五,又偏巧是星期天,以为今天阮清尘不管怎样都该回来这个小洋楼中替她妈妈焚香念经,才拉上云尘初和沐晚晴二人前来向他摊牌。

“你们来的不巧,什么吃的都没准备,”他说。

“啊,没关系,都已经在外面吃过了,”花颜急急向他笑说,“只要你不介意,以后你也可以经常来和我们一起去路边摊上吃饭,”

“和我一起吃饭,你不怕死?”他问。

“既然知道,是不是有些事情,就不必非开口不可了,”她倏忽之间蓦然一脸爽然若失的低头轻叹一声,“你总归算是一只天上展翅翱翔的大雕,但是我们,几个只会吃吃玩玩的富二代草包,确是没什么资格和你一起刀山火海,”她说。

“当初在清风山上三年,你对我都从来没什么心动感觉,还有什么要开口的,”阮清尘说话之间终于忍不住无奈笑笑,“但是大夫人淑莹虽然死了,咱们这门亲戚也没必要立刻断掉,”他说。

“亲戚,这么说,你和你爸爸哥哥和好啦……”

“和解又怎样,没和解又怎样,我可也没说你是你妈妈生的,”

“你说什么,我不是我妈妈生的,难道是你妈妈生的?”花颜气忿之下几乎跳脚起来想要在他脸蛋子上掴一巴掌。

“别急,听他说完,”云尘初在一旁淡淡言道……

“既然你知道我是干特务这个行当的,就该想到,不把你从头到脚查个清楚,怎么会轻易约你出来,我可不是个会一直记着十八岁之前和谁一起爬山逮鸟抓野兔子的人,你是被你妈妈自幼收养在身边的,因为当年你们家被阮家和梵家联手灭门,付家答应水灵收养你,本来就是想要日后在起心火迸阮家时,将你搬出来当个替天行道的幌子,只是现在阮家在襄阳已经是付家再也惹不起的嗜血虎狼,你的价值,现在就只剩下你妈妈她的终身依靠了,”他说。

“哼,连二十年前的事情都调查的这样清楚,你到底和阮家有什么仇怨?”沐晚晴在一旁忍不住冷冷问他……

“明知故问,以你的级别,还不至于连我都查不清楚,”阮清尘有意看在沐晚晴脸上,“难为你,到现在身上都找不到什么破绽,”他说。

但是显然,花颜现在更加关心自己到底是不是她妈妈生的,所以一气之下扬言今天阮清尘要是不将话说清楚,明天就要全武汉都知道阮清尘是阮思远的私生子,阮清秋的同父异母胞弟。

“你亲生父母本来是依靠从香港走私军火起家,后来这条财路被阮家盯上,梵五爷也想要从这里面分一杯羹,然后,你全家就被灭门了,”他说。

“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一定也知道阮家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来一枪打死我了?”花颜暴怒之下一脸气急败坏的咬牙问在阮清尘脸上。

“刚出生的婴儿都是很可爱的,可爱的就算是连仇人,都忍不住想要将她留下,”阮清尘说话间忍不住一脸冷冷清清的敛起自己一双入目剑眉,“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当年留下我,不是一样觉得刚出生的孩子非常可爱……”

“嗯,付淑莹是付水灵堂姐,付淑莹按规矩又该算是你大妈妈,这么说你和花颜算是表兄妹了,那你惦记她干什么,你又娶不了她,你疯了吗?”沐晚晴冷静问他,“毕竟你是阮清秋异母弟弟,虽然是庶出,但是你觉得你整天这么疑神疑鬼的,恨不得将阮清秋的手下都当地下党抓了,真的不是公报私仇?”他问。

“我和他有什么私仇,我妈妈是我爸杀的,他妈妈是他爸气死的,”他忍不住冷冷笑笑,“阮思远曾经也是这两个女人心中的无限崇拜和想象,但是结果哪一个死的也说不上是寿终正寝,花颜认不认我这个竹马我不在乎,但是在名分上,她也算是我妹妹,所以我今天就将话放在这里,做我这个行当的,有今天没明天,当不当和尚也没什么不一样的,但是谁想要将自己身上的危险引火到她身上,别怪我灭谁满门……”他说。

“你放心,护龙堂自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来不会将危险引去任何人身上,”沐晚晴一瞬之间眼睛忍不住微微一动,“其实有时候,也真是希望大家能有并肩作战的一天,”他说。

“不必了,人各有志,每个人心中想要守护的东西本不一样,”

“但是人的心念也从来未必就会一成不变,”沐晚晴一瞬之间忍不住微微笑笑,“就像我知道因为你妈妈,你现在一定是即不怕骷髅也不怕鬼的,没人愿意活在再也不会怕鬼的漫长余生之中,但是这本来就是活着的代价,失去亲人的一刻,谁的心里都是想去死的,但是大家却都还是在这样世世代代的活着,连生死在一念之间都会变换,其他的,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说。

“是啊,这本是人心本来面目,不然,你又怎有机会在别人后院煽风点火……”

“放心,你的后院,早被放弃了,但是生死永不该是唯一的结果,”他说,“千万不要让你妈妈她在天之灵都一直对你放心不下……”

(三)

虽然说是家中没准备什么吃的,但是洋楼后院的几棵果子树上现下已经结果,几个人爬上树去将能吃的果子胡乱扯下来一些用水洗洗吃了,阮清尘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花颜本来是想要立刻回家去找她妈妈问清楚的,但是沐晚晴和云尘初都以为阮清尘口中之言是不会有一个字错的,既然现在在这世界上已经只剩下付家这个依靠,那问和不问又有什么不一样的,知道自己身世总归是件好事,但是以后的日子该怎样过却仍然还是要怎样过的,人一辈子总该有个归宿,花颜现在正是在武汉各大八卦记者的镁光灯下光彩照人的最好年纪,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继续一如往昔的活着,总比一个认祖归宗之后的虚名要更加珍贵值钱。

其实沐晚晴心中知道阮清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有意隐瞒了花颜,只是这件事情即是沐晚晴自己,也是一直不敢在花颜跟前提及一二的,那就是付水灵其实本是云尘初的亲生妈妈,花颜之前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自己望尘莫及的男神偶像,其实本就是她名义上的一个哥哥……

“这个星期天过的可真是一地鸡毛,”三人自从阮清尘家出来之后,就一路来到快活城中照料狼人杀手和剧本杀手生意,“只是奇怪,这个阮清尘这一阵子怎么不盯着武汉街头那些扮成小商小贩的地下党了?”沐晚晴心中疑问。

“地下情报员一个一个的抓,抓到地老天荒,但是要寻常百姓都像躲瘟神一样的躲着他们,还是很有成效的,这就叫沉没成本,若是有人因为私下结交和帮助这些地下情报员而遭受灭顶之灾,是不是就像是抽干池子里的水再抓鱼一样,”云尘初蹙眉之间很自然的冷冷一笑,“赌场可是个黑白两道交火的好地方,”他说。

“你这个神经病,话里话外的这是在说谁呢?”沐晚晴暴怒,“怎么,快活城的油水他们还捞的不够?”他问。

“人心不足蛇吞象,顿顿有的吃未必比一顿吃到撑能诱惑人心,”

“真是无可救药……”

……

……

花颜没过几天就正式推掉了云尘初贴身助理这份差事,继续以公司艺人的身份接下了云长亭为她安排的所有工作,但是还是想办法为自己争取来半个月左右假期,因为她现在只想要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虽然已经在法律上到了完全可以被赶出家门独立自主的年纪,但是在知道自己并非付水灵亲生之前,自己每一次回来家里时对厨房里的冰激凌机中忘记加奶油这件事情的大发雷霆总是那样的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但是这一次回来,冰激凌机中的奶油加的满满的,她却用杯子接冰激凌接的小心翼翼,似乎从现在开始,自己在这个家里吃的每一口冰激凌,喝的每一口咖啡奶茶,都是受宠若惊的恩赐,虽然付水灵身边现在确是只有她这一个终身依靠,但是隔着一层肚皮的亲缘,总归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若是和养父一起走在大街上,看见卖冰激凌的冷饮店不愿意走路,养父很慈爱的为他买来冰激凌时,他会感觉自己很温暖幸福,自己的养父很爱很爱他,但是若是亲生父亲,你不买,我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一直滚到你买为止。

亲生的和收养的总归还是不一样的,养父母对你的好,你会时时感激,拼命回报,但是亲生父母对你的好,你却总会抱怨自己得到的还远远不够,隔层肚皮是恩,剖开肚皮是债,一个是我欠你的,一个是你欠我的,在知道一切之前,花颜还是这个家的债主,从付水灵手中得到的一切都是最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债务人,多少年的养育之恩,要用一辈子去还,这也是花颜现在愿意接下公司安排的所有片约的一个最根本原因,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必须要自己努力赚钱养活自己了,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个家已经和她再没任何关系,她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武汉城那么大,那么繁华美丽,但是自己一辈子到底是在洋楼酒店中还是在街头墙角中逝水流年,至少是在现下,还是能够由得自己做一回主的……

……

……

因为医院里最近的事情有些多,所以这段时间付水灵一直都在医院,很少回到家里来,花颜从电话里隐约知道是因为最近特别行动处在严查各大医院私自从香港违规采买管制药品和医疗物资的情况,毕竟私自从香港买药,价格自然是比公家指定的供药商定价便宜上很多,而且质量也要更加好些,香港的富商本来从外国大量购买药品和医疗物资就从来无人敢管,向上海武汉各大医院一倒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却一毛钱税不交,特别行动处自然不能容忍。

但是其实谁都知道,特别行动处介入这件事情调查,是因为医院里的医生会用开过量药方的方式,经过各个中介倒手,将药品转卖到那些急需救治的战场伤兵手里,而现在战场上的哪些伤兵急需这些药品救命,大家全都心知肚明,特别行动处本来也不会对私自倒卖药品和偷税漏税的事情有多关心,他们关心的还是能够趁机抓到多少个地下情报员,端掉多少个情报站,因为云水医院之前被抓走过不少地下情报员身份的医生护士,所以这一次,云水医院成为了特别行动处的特别关注对象,付水灵为此急的是焦头烂额,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中忙里忙外的四处打点关系,最好是医院里不要有一个人被带走,因为之前被带走的,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甚至连个全尸都没有,付水灵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样和这些个医生护士的家人交代,两口子全被带走的,孩子被送去了孤儿院,因为身边已经有了花颜,付水灵自然是没办法将那些孩子领养回家,但是也会每年定期资助他们一笔善款,至少不要让他们在孤儿院中缺吃少穿,其他的,也什么都做不来了……

(四)

因为付水灵这段时间要一直住在医院里,随时准备应付特别行动处的突然缉查,春桃前些日子回去乡下老家看望病危的父母了,家中其他下人又都早已各自成家立业,也不能天天在家里陪着花颜,所以水灵特意叮嘱现下还未成家的小六在家里多陪着花颜几日,小六的品性自然是水灵最信得过的,本就是一个从不必担心他和花颜男女共处一室会生出什么事端的男人。

但是付水灵可万没想到这个小六虽然人品可靠,却因为太过老实而很快被春香上手,春香今年虽然已经十六岁,却一直未曾婚嫁,甚至都没定过一门亲事,之前母女二人在淑莹身边伺候时,春花就动过想要淑莹收下春香的心思,这个春花本来一直就是个有心计的女人,而且一直在汲汲营营的想要依靠自己这点心计让自己和春香过上荣华富贵的舒坦日子,所以一直在极力劝说淑莹太太请襄阳城中最出名的算命先生算一下命,至于算命先生那边,早已被她打点妥当,只要算命的说春香是个旺夫命,将春香许配给大少爷阮清秋,就能保阮清秋在军队中官升三级,少年得意,这样一来,春香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付淑莹干女儿,甚至是阮家大少奶奶,自此之后在阮家深宅中也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但是谁想到天不随人愿,这个春花费了好几年工夫,也没能成功让春香成为阮清秋的太太,这让她在心中很是愤愤不平,一直以为自己在淑莹身边当牛做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是春香当不成阮清秋的太太,也总该让她以阮家女儿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进富贵人家当少奶奶,但是谁想到淑莹太太直到咽气闭眼那天,也只是留话说将她首饰盒中的几个金镯子送春香当陪嫁,其余的话就再没有了,阮清秋在淑莹灵前忍着眼泪守了七天,发丧出殡之后又因为部队的紧急召唤不得不忍痛回去部队中执行任务,临走之前也是一句话都没留下,只让自己的贴身副官徐清风送了自己和春香二十块大洋,而阮家老太爷和老太太本来就在淑莹病重时听过几个下人口中的闲言碎语,都说是春花和春香在淑莹太太病重时伺候的并不是很尽心尽力,而且那个春香还私下抱怨过再尽心尽力也当不成富太太,合该一辈子当穷命鬼,老太爷和老太太以为这母女二人心术不正,断不能再继续留在阮家的深宅大院中徒生是非,所以就在私下里悄悄将阮思远找来,要他送一笔遣散费给春花和春香这对母女,等到淑莹过了头七,就让这母女二人离开阮家另谋高就了事。

春花拿到遣散费之后自知自己和春香这一下在阮家是彻底不再有任何荣华富贵的机会了,所以母女二人也懒怠再等到淑莹头七了,连夜收拾收拾离开襄阳来到武汉,以替付水灵送信为借口强行攀上了付水灵这个老相熟,付水灵心中也明白这个春花若非对花颜身世心知肚明,今日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带着春香上门来强行投奔,不得已先帮这母女二人在医院中安排了份当护工的差事,但是这却让春花和春香心中非常愤怒,因为她们前来武汉投奔付水灵可从来不是为了在医院里当份护工差事勉强糊口的,春花打心底里是以为春香这辈子就应该是当富家小姐的命,既然付水灵能收养花颜,为什么不能收养春香,春香和花颜比到底差在哪里,而且云水医院加上这座小洋楼的产业,难道还不够花颜和春香姐妹二人平分的,而且春花心里清楚,花颜那丫头本来就是个七个月落胎的早产儿,定然是自幼身子骨虚亏的很,虽然现在看起来正正常常的和一般人无二差别,但是到底还是底子差些,随时随地的一个头疼脑热的怕是就撑不过去了,付水灵日后能不能指望着这个短命丫头生养死葬还不一定呢,反而是春香打小身子骨结实强壮的很,日后在付水灵身边伺候养老肯定是一点不在话下,所以春花自从带着春香一脚踏进付水灵家这座小洋楼开始,就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想法让春香成为付水灵养女不可,因为这已经是她们母女二人这辈子能够在武汉这样的繁华地方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唯一一个机会,是决计不能轻易放过去的,而且若有必要,花颜那个短命丫头也合该短命,毕竟这个丫头第一眼见到就知道是个不好说话和不好相与的,指望她心甘情愿将一半家产分给春香,简直是痴心妄想,既如此,就不要怪春花春香母女二人一不做二不休,毕竟想要让春香成功窃取花颜人生,代替花颜享受这座小洋楼里的荣华富贵,花颜这个短命丫头必要时定然是非死不可的,因为若是她一直活着,春香又有什么机会留在付水灵身边陪伴伺候养老送终的呢……

所以春花和春香母女二人从一来到武汉,就已经开始打心底里将付水灵的小洋楼和云水医院当成自己家的财产了,而花颜这个本来就和付水灵没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儿在春花和春香眼中反而成为了抢夺和霸占她们财产的强盗和女贼,既然花颜本来就和付水灵没任何血缘关系,那当然也就没什么天经地义的资格来享受小洋楼中的任何荣华富贵,因为付水灵的财产本来也是和花颜没有任何关系,付水灵愿意给她,才是她的,若是付水灵想要送给别人,她也没任何资格抱怨,从这一点上来说,春香本来就有资格和她公平竞争,就像是几个女人共同喜欢一个男人时就只能依靠公平竞争来得到这个男人一样,若是花颜输了,那也是她自己愚钝蠢笨所致,和春香又有什么关系,春香可是从来没有用菜刀对着付水灵要她将钱全都交出来的啊。

所以春香很快利用自己在医院当护工的便利,在小六因为一次不小心将腰扭伤而在云水医院中住院治疗时,使出来浑身解数吸引他注意,成功上手之后却迟迟不愿意将身子给他,而是像拿鱼饵钓鱼一样每天花枝招展的吊着他的胃口,让他因为对她的身子馋涎欲滴而不计代价和后果的对她口中一言一词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其实从一开始春香就想要利用这个小六的愚鲁迟钝设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让花颜在武汉无故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这个小六明显不是个做事心狠手辣,一点不讲情面的人,以付水灵一半家产的诱饵让他自己从心里生出来一丝想要花颜死的念头,看来不太现实,毕竟钱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但是春花和春香却从来不信这个邪,既然这个小六不甚可用,那不妨就想办法自己动手,所以春香现在对这个小六的一切勾搭引诱,最终也不过是借着这个小六和花颜自幼相熟的便利,在付水灵不在家里的时候,让小六自然而然的将她带来小洋楼中和花颜同住,小六本来就是个老实人,心里一定也在顾及着自己一个男下人和花颜一起住在家里一些时日难免会引得左邻右舍的街坊邻居闲言碎语,要春香来一起同住,街坊四邻嘴中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一句闲言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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