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烟水亭之约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某种阴冷的虫子,在凌皓耳蜗里钻爬。
烟水亭?诚意?
他猛地回拨过去,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又是空号!
凌皓感觉自己的头皮微微发麻。对方不仅能窥破他的秘密,还能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联系他。这种完全不在掌控中的感觉,比直面赵德柱的铁锤更让人心悸。
他下意识握紧了兜里那块厌胜石,阴冷的气息丝丝缕缕,勾动着心底残存的暴戾和烦躁。
同时,那股微弱的心悸感也如影随形,提醒着他滥用力量的代价。两种感觉在他身体内撕扯,让他心烦意乱。
“哼,现在知道挠头了?”小貔貅幸灾乐祸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刚才不是还发狠要干翻所有人吗?怎么,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就把你吓住了?”
“闭嘴!”凌皓烦躁地低吼,“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
“本大爷被石头封了百八十年,上哪知道去?”小貔貅理直气壮。
但语气随即难得的带上了一丝凝重,
“不过,能认出‘文心雕龙’的路数,还能点出你用法错了…要么是见识极广的老怪物,要么…”它顿了顿,“就是同样玩‘文气’的同行。”
“小子,你怕是不小心踩进别人家地盘了!”
同行?
这两个字让凌皓心脏猛地一缩。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独一无二的幸运儿。
可现在,小貔貅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他所不知道的、隐藏在水面下的世界,而他已经一只脚踏了进来,并且可能触犯了某种规矩。
“他说的‘诚意’…指的是什么?”凌皓盯着重新变得灰扑扑的石貔貅。
“还能是什么?要么是宝贝,要么是投名状呗。”
小貔貅懒洋洋道,“大概率是看上你这方金星砚了,或者想试试你的斤两,看你值不值得他露面。至于那个赵德柱背后的家伙…哼,看来这九江地界,盯着你们凌家这点家当的臭虫,不止一两只啊。”
凌皓沉默了。他走到破碎的窗边,看向外面沉寂的老街。雨后的夜空依旧阴沉,看不到星光。这座城市熟悉的轮廓下,仿佛潜藏着无数陌生的阴影。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自投罗网。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深浅不知。
不去?对方已经盯上他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而且,那个人似乎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关于“文心雕龙”,关于赵德柱背后的黑手…这诱惑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解决厌胜石的反噬!那个神秘人或许有办法。
“妈的!”凌皓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刺入手背,带来一丝刺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他没得选。
从血溅砚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得选了。要么被人吃干抹净,要么…杀出一条路!
他转身,目光落在金星砚上。那温润的微光,此刻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宿命感。
“喂,貔貅大爷,”他深吸一口气,“明天…跟我一起去。”
“现在知道叫大爷了?”
小貔貅哼了一声,“不去!本大爷刚醒,元气未复,才不去蹚浑水!”
“对方可能也是冲你来的。”
凌皓冷静地指出,精准拿捏。
“我若被放倒,你觉得一方有了灵性的古砚和一个石雕貔貅,会是什么下场?磨碎了做药引,还是扔进茅坑里镇邪?”
小貔貅沉默了,身上的石皮似乎都僵硬了一下。显然,凌皓的描述精准地戳中了它的痛点。
“……算你狠!”
半晌,它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明天护着点本大爷!要是本大爷掉了半点金粉,跟你没完!”
凌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拿捏住了。
这一夜,凌皓几乎没睡。
他简单处理了额头的伤口和手上的木刺,然后就开始在满地狼藉的作坊里翻找。
他找到了一些爷爷留下的旧物——几本纸张发黄、字迹潦草的笔记,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老工具,还有那个散发着纯净白光的裂口笔筒。
他尝试着再次研磨,感应那笔筒上微弱的“正气”,过程依旧磕磕绊绊,失败远多于成功。但每次成功,那纯黑的文墨似乎都能让他心悸的感觉减轻一丝,心神也宁静片刻。
这让他确信,小貔貅说的“正道”是存在的,只是他不得其法。
他也再次研究了那块厌胜石。在“文心雕龙”的视野里,那团晦暗的“破败”文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尝试用新磨出的一点正气文墨去触碰它,那晦暗之气竟像是遇到克星般微微退缩了一下,但随即又顽固地凝聚起来,收效甚微。
虽效果不显,却给了他一丝希望。
这玩意儿,就是个定时炸弹。
天快亮时,凌皓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却比昨夜更加锐利。
他找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将金星砚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入底层,旁边塞了几块干净的软布缓冲。又把那裂口的笔筒也小心包好放进包里——这东西能帮他稳定心神。
最后,他看着那块厌胜石,犹豫再三,还是用一块厚布层层包裹,塞进了背包最外面的夹层。
万一…万一谈不拢,这玩意儿或许能当个搏命的手段。他恶狠狠地想。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和衣倒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净的石料粉袋上,强迫自己休息片刻。
上午,凌皓被阳光和街坊的嘈杂声吵醒。
他胡乱吃了点东西,开始收拾作坊。破碎的门窗暂时用木板钉死,地上的垃圾和碎石头清理到角落。
王婶又过来探头探脑,旁敲侧击地想打听昨晚的事和凌皓的打算,被凌皓几句“自己摔的”、“再看看”敷衍过去。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下午的烟水亭。
下午两点半。
凌皓背上帆布包,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作坊。小貔貅依旧石化着,被他小心地揣在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烟水亭位于甘棠湖中,一条长堤与岸边相连。亭台水榭,杨柳依依,是九江有名的景点之一。
工作日午后,游客不算太多。凌皓沿着长堤走向亭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遛弯的老人,拍照的情侣,喝茶闲聊的游客…似乎每个人都很正常,又每个人都透着点可疑。
他在靠水边的茶座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然后将帆布包放在身旁的空椅上,手心微微出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点整。
一个穿着浅灰色中式盘扣上衣、身材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不紧不慢地沿着长堤走来。
他手里盘着两颗光泽温润的核桃,气质斯文,像是个大学老师或者画家。
他目光扫过茶座,精准地落在凌皓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径直走了过来。
“凌先生?很准时。”
他在凌皓对面坐下,将手中的核桃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凌皓额角的伤口和身边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是你?”
凌皓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遇到危险的猫。
这个男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文心雕龙”的视野却看到,对方周身环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稳定的青色文气,如烟似雾,将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朦胧。
这人绝不简单!
“是我。”男人笑了笑,自顾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动作舒缓优雅,
“别紧张,如果我想对你不利,昨晚就不会提醒你了。”
“提醒?”凌皓皱眉。
“‘用法错了’,这难道不是提醒吗?”
说着男人抿了口茶水,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审视的意味,
“用‘文心雕龙’之力,结合怨念凝聚厌胜之物,伤人先伤己,愚蠢至极。凌家的传承落到你手里,真是…明珠蒙尘。”
他的话毫不客气,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凌皓强撑的镇定。
凌皓脸色难看,手捏紧了茶杯:“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我姓秦,秦屿。”
男人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热气竟在半空凝出个淡金色的安神符纹,旋即消散在水汽里。
“一点小把戏,安神。”
秦屿语气平淡,指尖却已蘸了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划出一个复杂的浑天仪图案。
线条触及之处,周围流转的气息忽然微微震颤,一股若有似无的牵引之力弥漫开来,仿佛将这间屋子与外界某种更深沉的脉络连在了一起。
凌皓瞳孔微缩——这绝非寻常戏法,那符纹里的灵力波动,还有此刻桌面图案引动的气息,分明带着对“气脉”的精准掌控。
在貔貅的暗中提示下,他集中精神,“文心雕龙”视野全开。只见秦屿周身笼罩着中正平和的青色文气,如潭水般深邃,但在那青色深处,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如数据流般的银线一闪而过,充满矛盾感。
秦屿抬眼,目光落在他微变的神色上,才慢悠悠接道:
“一个对九江本地‘文脉’比较感兴趣的闲人。至于想干什么…”
他目光再次落到凌皓的背包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我想看看,凌家最后一点真正的‘文华’,还在不在。更想看看,弄出这么大动静,引动了‘山江湖城’文气震荡的愣头青,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凌先生,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
“比如…你包里那方,‘金星宋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