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石开刃,文墨初试
雨水从破损的屋檐滴落,在作坊内的青石板上敲打出零落的嗒嗒声,衬得夜后的死寂愈发沉重。
凌皓背靠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胸腔里的心脏像脱缰的野马,撞击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额角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痛,但更汹涌的,是血液里一种陌生的、仿佛与古老脉搏同步的悸动,以及脑海中那片被强行撕开、能窥见万物气息的诡谲视野。
“啧,刚摸到点门缝,就敢胡乱点燃‘破败’之火?你小子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凌家血脉够你糟蹋几回?”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锋利嫌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是那只重新石化的小貔貅,虽不能动,意念却如无形的针,精准刺入。
凌皓喘着粗气,指尖无意识地抠进地面砖缝的湿泥里,嘴上却不服:
“刚才要不是……”
“要不是你那点稀薄血脉和金星砚里残留的老家伙灵光护主,就凭你灌进去的那点腌臜恶念,第一个被反噬成白痴的就是你!”
貔貅毫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亘古的讥诮,
“别嘴硬。沉下心,摸摸你心口偏左三寸,是不是像塞了块湿冷的破布?再看看你丢出去的那块‘杰作’!”
凌皓依言凝神内观,脸色顿时一白。
果然,心口处一团阴寒滞涩不去,呼吸都跟着发紧。
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彪哥狰狞的脸和赵德柱冰冷的眼神,一股暴戾的火气直冲天灵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再战一场。
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念头,换来的却是一阵更深沉的烦躁和无力,连带着看这满室狼藉,都觉得人生晦暗,前途无望。他下意识想撑着墙站起来,脚下却莫名一软,差点被一块崩落的碎石绊倒
——这种细微却真切的“倒霉”,自昨夜后如影随形。
“感觉到了吗,蠢货?”
貔貅的声音像冰水浇头,“心浮气躁,厄运缠身!你以为你丢出去的只是石头?你丢的是你心里的‘毒’!这毒沾了文气,成了气候,现在掉头回来咬你了!这就是‘恶念反噬’!”
它顿了顿,语气森然,“‘文心雕龙’,以心为火,以念为柴。你烧的是恨,炼出的自然是蚀骨毒烟。伤人前,先烂己身!轻则时运不济,重则……心智沦丧,变成只知报复的行尸走肉!”
凌皓的指尖冰凉,想起刻石时那几乎要将一切毁灭的恨意。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两条路。”
貔貅语速慢了下来,带着点戏耍猎物的意味,
“其一,找处千年古刹,把它当瘟神贡在偏殿角落,借香火愿力磨它个二三十年,或可化解。其二嘛……”
它故意拉长尾音,
“你自个儿把这‘毒’吸回来,用你那刚开了条缝的文宫慢慢炼。不过就你这虚得跟纸鸢似的底子,吸回去?呵,直接卧床等死比较痛快。”
凌皓的脸彻底黑了。这根本是绝路!
“难道就没……正常点的法子?”
“有啊!”
貔貅答得干脆,“找‘正气’来,把它冲散!老祖宗的东西,核心是‘正’字!去观想那些光明正大、刚直不阿的东西!比如……”
它的意念投向墙上那幅复印的“忠孝廉节”拓片。
凌皓咬牙,挣扎着爬到金星砚前。
他闭上眼,拼命想那四个字的方正格局。
但赵德柱的讥讽、彪哥的斧刃、律师函上冰冷的数字,如同鬼魅般撕扯着他的心神。
越想静心,杂念越是汹涌!砚台里的水死气沉沉,墨锭划过,只留下浑浊的污迹。
“静不下来!根本静不下来!”他烦躁地低吼,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脏水都溅了出来。
“废话!”
貔貅斥道,“恶气蒙心,五感皆浊!乌云蔽日时,你硬瞪眼能看见星星?别用‘想’的,用‘感’的!去找这屋里,让你觉得最‘踏实’、最‘干净’的东西!”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爷爷用了半辈子、已经开裂的旧笔筒。
在“文气”视野下,它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暖的白色光晕,像风雪夜归人瞥见窗内的一盏孤灯。
福至心灵,他不再强迫自己,而是将心神沉浸在那抹温暖里,再次研磨。
这一次,当他意念与那白光交融,砚堂中的水波竟轻轻荡漾起来!
墨锭划过,虽未泛起金光,但磨出的墨汁色泽纯正漆黑,透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意蕴。
同时,心口那团阴寒,竟真的被这新生的、微弱的正气冲刷得淡去了一丝!
“啧,榆木疙瘩总算开了道缝儿。”
貔貅哼了一声,算是极高评价。
就在凌皓刚喘过一口气的刹那——
嗡…
口袋里的旧手机突兀震动,像一条惊醒的毒蛇。
凌皓皱眉掏出手机,碎裂的屏幕上,一行字来自一串乱码般的号码:
【东西不错。用法错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剐过每一扇破窗、每一道门缝。
窗外,晨光熹微,老街空无一人,只有被拉长的、扭曲的阴影。
是谁?!
对方不仅窥见了一切,更一针见血地刺中了他最虚弱的命门!
这种无所遁形的恐惧,远超面对明刀明枪!
“咦?”貔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有‘东西’……刚才居然完全没察觉!气息藏得极深!”
不等他细想,手机再次震动,直接来电!依然是乱码号码!
凌皓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屏住呼吸。
“凌皓先生?”
听筒里,一个温和、略带沙哑的年轻男声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你是谁?”
“一个或许能帮你……‘用对’东西的人。”
对方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敲在凌皓神经最脆弱的地方,
“情急之下,以恨意驱动‘文心雕龙’观气篇,确实能爆发出几分蛮力。可惜,如同饮鸩止渴。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凌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你上海那一百五十万的债务,刘律师明天上午九点,会准时向法院提交冻结你账户的申请。赵德柱嘛……不过是条被推上前台的恶犬。
他背后的人,对你凌家这脉‘文心雕龙’,以及一切蕴含‘真文气’的古物,志在必得。”
凌皓的呼吸彻底停滞。债务、阴谋、传承的隐秘……对方如观掌纹!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嘶哑。
“谈一笔交易。”对方轻笑,像毒蛇吐信,“明天下午三点,烟水亭,临水的那间‘听雨’茶座。带上你的砚台,一个人来。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对方的语气平淡得可怕,“那就等着明天账户冻结,或者……被赵德柱下一步更彻底的手段碾碎。
当然,也可能在某个深夜,被你自己那点不受控的力量,反噬成一具空壳。选择权,在你。”
“嘟…嘟…嘟…”
忙音响起,像丧钟敲响在死寂的作坊里。
凌皓握着手机,冰冷的机身已被掌心的冷汗浸湿。
债务的绞索、反噬的隐痛、赵德柱的逼迫、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神秘邀约……无数条毒蛇瞬间将他缠紧,拖向无底深渊。
“小子,”
貔貅的声音空前的严肃,“电话那头……不简单。
他身上的‘气’被极高明的手段修饰过,但那一闪而逝的底子……和之前窥视我们的阴冷气息,同源异流。你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文气’之物给我恢复元气,否则下次……凶多吉少!”
凌皓没有回答。
他踉跄走到供桌前,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那方冰凉的金星砚。
砚台深处,一点微光流转,仿佛与他同频共振。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烟水亭的方向,眼中最初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点燃。
这潭水,已深不见底。退缩,唯有粉身碎骨。
妈的,是刀山也得闯,是火海也得跳!
这烟水亭,他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