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疑犯苏醒 一仓探秘
狂风肆虐,闪电游走,天河倒悬,地鼓隆隆。
黑暗撕裂浓云,降下道道狰狞的眩光。
孤身立于这样的天穹下,心底最原始的恐惧充塞全身,由内到外,从灵魂到肉体都止不住地战栗着。
人如浮萍,如草芥,何敢与天地相争,连抬头仰望的勇气也在震慑心神的巨响中渐渐消散了。
前方突现一道光门,由蓝白色的框架撑起,穿过门后长长的扭曲隧道后,抵达一片被浓雾笼罩的虚空。
幽寂背后嘈杂声渐起。
呼喝声,惨叫声,抽泣声混成一片,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从雾中冒出,口念纷杂晦涩的魑魅之声,直钻大脑深处,在那里搅动无数漩涡,不停撞击着神经与血管。
这些冗乱的信息折磨着他,难于消化又无法舍弃,不停挤压撕扯碰撞快要炸裂开来。
抱紧耳朵蜷缩一团却无济于事,那些低语在心底生根了一般,越来越强,震颤着顶住喉咙,直欲喷薄而出。
恍惚中几个熟悉的音节夹杂在交谈声中。
“你是谁?”
“他是谁啊——”
“你到底是谁——”
猛然惊起,惊惶中脱口而出:“我是谁!?”
木临川床前,杨学林与邱萍站立许久,终于听懂了他口中叨念的词语。
“他是不是失忆了?”邱萍耳语。
“别急,先试探一下。”杨学林低声道。
木临川呆坐于床,擦去血污换上白色病服后,现出其消瘦的身躯与苍白清朗的面庞,目测二三十岁的年纪,甚是年轻。
良久,动了动锁住的,指缝还带着血丝的左手,终于注意到身前的两人。
“木临川管事,您醒了。”杨学林开口打破沉寂。
“木临川——这是我的名字?”
“你不记得了?”
“我……开什么玩笑,当然记得。”木临川面色茫然,深陷在某种回忆当中。
“那我的名字!”杨学林指指自己,“记得吗?”
沉默良久,那双深褐色的眸子轻微晃动,似有无数画面在其中闪过。
轻拍他的肩膀,才回神过来,神情松弛,但杨学林注意到,刚刚随意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杨队长,几日不见,记性这么差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木临川语气平和,面上甚至带上一些笑意。
“那便好,那便最好了!”杨学林喃喃自语。
随即朗声道:“我想问一些关于决策会议的事,你一定还记得吧。”
“那取决于你提问的方式!”那张脸笑意更甚。
“其他决策会成员怎么死的?”
木临川摇头。
“晴美在哪里?还活着吗?”
他依旧摇头。
“你不记得了?”
“我不喜欢你提问的方式!”
“你希望用哪种方式?”
“别急,我还在考虑。”
“你在回避问题。”
“我在考验你。”
“考验我?”
“太快给出答案只会阻挡你成长的脚步。你想替代裴进轩?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我们都不要着急。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呵!”木临川嗤笑道,“谢谢你啊,难得有人关心我——但我不需要假模假样的关心。”
“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我们的来意,我们只想和你坐下来慢慢地……好好地聊聊天……”
“今天不行,现在一思考头痛得要命!嗯……明天,不行,后天恐怕也不行,休息不充分的话,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杨学林无语,和邱萍对视后,看到她眼中升腾的怒火。
邱萍接过话道:“没那么多时间!当然不是我们的时间,是你的时间!”
“哦?时间到了会怎样?”
“当然是上审判席喽,你见过把人扔进太空是什么样吧!”
“见过很多次,可惜,还没有体验过。”
“你觉得这种死法不可怕吗,很多人死的安静,因为在太空里尖叫可发不出任何声音。”邱萍故意拖长音调道。
“我清楚我的结局,你们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吧,何必多此一问,难道我说了,能保住性命不成?”
“当然可以……”杨学林答道,“我以纠察队长的身份向你保证!”
“你的权势可真大啊。等到了事后,又要变成‘众意难违’了吧,我什么都知道。”
邱萍拉住欲作解释的杨学林道:“我说过了,你的善心没有意义,走吧,去准备处决室吧。”
木临川释怀地笑着,突然脸色一冷。
“你们两个在演戏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来吓唬我。这些把戏对我无用,我不怕死!我就在这里等死!”
“我们不是那种人。”邱萍解释,“如果你想看我服软,那我郑重向您道歉,我们是诚心为你考虑,请相信我。”
邱萍伸出右手作为邀请。
“他不值得相信,你更不值得相信。”木临川冷漠道。
“那是该为你的审判选个日子!”邱萍恼道。
“记得通知我!”木临川道,“记得选个宽敞的地方,我要看清你们每个人的脸。”
他重新躺下,不再说话,望着天花板出神。
杨学林无奈摇头,等了片刻道:“好吧,你刚醒来需要休养,我们给你时间,希望下次见面,能够心平气和地交流。”
二人离开医疗站,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墙壁黑色基底上覆盖白色板材,辅以橙色条带。边角突出的地方磨损剥落,露出金属色泽,有些板材受过撞击刮擦又重新修补,与原色稍有偏差,就留下一块一块的斑驳纹路。
虽然干净,但在稍稍泛黄的灯光映照下,依旧透出一股老旧气息。
“太奇怪了,他什么都不肯说。”邱萍在后面忿忿道。
“所以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杨学林道。
“他真的性情大变,以前是那样温和的人。刚刚说话的语气简直和陆成晖一模一样!”
疾走的杨学林突然顿步,紧随的邱萍一头撞上。
“他在虚张声势!”杨学林道。
“我的鼻子……你刚刚说什么?”
“模仿强势的人正是虚张声势的表现,而且肢体内收,标准的防御姿态。他到底想隐瞒什么呢?”
“说明他也怕死……?”邱萍揉着鼻子含糊道。
二人来到走廊中部,穿过气闸门,向下走过数级阶梯,进入接驳通道后右转,就来到一扇更大的气闸门前,门上环形标识内标注着大大的‘1’,他们已来到一仓入口处。
穿过这扇货仓门,视野瞬间开阔。
四个护卫站在门后的平台上,围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他们手持半人高的金属杆作为武器,大臂系着白色布条以示对领袖芮英的悼念。
舱门开启声引得四人注意,其中两个迎了上来,他们是选拔自一仓的纠察队员,而另外两人快速背过身去,撑着栏杆继续交谈,并不理会他们。
来人口称“队长”,杨学林挑选一人作为向导,另一人依旧回守岗位。
身材瘦高的年轻人引着二人向楼下走去,刚登上飞船时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已经成年,浑身散发蓬勃活力,连死亡的阴霾也难以侵袭。
货仓高约十米,仓门位于顶部,需要通过一条“之”字形楼梯到达底部。
“阿闻,白会长在吗?”杨学林边走边问。
阿闻走在前方,脚步轻快,背挺得笔直,每个动作无不昭示着内心的热情与自豪,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从其中收获了作为成年人的责任与尊重,并且还未被时间磨去激情。
他开心地回头,倒出一堆话来。
“这个时间于会长当班,白会长还在休息,如果您要找会长商讨事情,最好还是等几个小时,白会长在班我再通知您。因为于会长从来不拿主意,也是记录下来等白会长决定,不如直接和白会长谈呢……
“对了队长,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不知道有没有人向您汇报,白会长已经决定,三天后如果没有令他满意的答复,就召回所有纠察队人员,并着手组建新的自卫队……
“这的确不是个好消息,各仓回到各自为战的局面,又要开始打架了!
“如果要我选择,还是希望跟着队长,芮妈死后,我唯一敬佩的人就是您了,主要也不是因为选拔我进纠察队,而是您有变革的魄力,会为普通人考虑……
“当然我不是讲白会长的坏话,就是觉得他总带着利益的考量,不像芮妈那样有温度……
“真的要决裂的话,一仓毕竟是我生活的地方,大家都待我不错,队长……”
“阿闻!”杨学林无奈打断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三天时间足够,别想太多了。”
“好的,队长!”
阿闻又开心地走在前方。
望着仓内陈设井然,芮英的面容忽在杨学林脑中闪过,她身材短小,脸庞圆润,头发常挽在脑后,十分干练。她眉毛嘴角总是弯着,会给任何遇到的人一个温暖的微笑。
他确实为她的死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