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奇闻录：第5章 扶老助弱 求生往事

仓内昏暗，仅开启一半灯光，将空间分隔为明暗交替的区域，让灰白墙壁上一排排滑槽、轨道和锚钉拖出层层叠叠的长影。

地面更暗，由于设施的遮挡，只在缝隙中露出点点亮斑。

原本高耸林立的货架大部分被拆除，留下四分之一的区域被改造成层层床铺作为休息区。

而拆下的钢架、隔板与盖布作为建筑材料重新应用，多余的管材又可充当自卫队的武器。

远离休息区的角落被板墙隔离作为排泄排污区，旁边是同样被围隔的清洁区。其他区域包括物资储备区，进餐区，游戏区，之间划分清晰的界线并用拉线区隔，区域间留有通道便于通行。

如此紧凑的空间内仍然留出一块空地作为活动集会区，中央摆放演讲台，地上铺有厚帆布以方便就坐。

奎石号在仓促间起飞时，仓内涌入了严重超额的乘客，而最先开启的一仓进入的多为妇女老幼，就力量而言最为羸弱，但在几年后，这里反而成为保留人员最多，最有秩序的仓室，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芮英的管理有方。

仓内严格按照功能分区，如此便能在有限的空间尽可能地提高承载力，不过这还远远不够，芮英将人员按照两人或三人进行分组，每组成员轮流休息，共享空间资源。

为保持相对稳定的生存环境，仓内组织起自卫队、清洁队与劳工队，按周期轮替。所有力量被拧在一起，而目标只有一个：生存下去！

食物不足时减少活动，让劳工队统一分发物资，清水供给中断时砸开加湿管道取水，外来掠夺者上门时组织力强者持械反击。

就这样熬过了一日又一日，在极度艰难的状况下留存了大部分生命。

杨学林一行人下到底部时，于会长已带人等在梯口，看来平台上的两人已经汇报了他们的行踪。这里铁板一块，想偷偷潜入将万分困难。

“杨队长，欢迎。”于会长笑盈盈地握住他的手，他和芮英一样，就算面无表情，眉眼也带三分笑意。

可这笑让人发寒，他身后的几十人呈扇形围拢，面带狠戾表情森然立着，领头几人手持短棍，手指都握得发白。

“今天得空过来，一定是事情有了结果吧！我们都在等着呢，等着让芮英的在天之灵获得安息。”于会长道。

杨学林未想他一开口便先发制人，竟有些措手不及。

“其实案件还有些蹊跷，这次来是想做一些调查……”

言至此处，于会长已抽回双手：“蹊跷？我倒觉得案件十分明朗。”

他挺直腰杆高声道：“就因为他木临川是血河帮的人？”

围拢的众人收到信号，向前缓缓逼近，他们面色激愤，呼吸中都带着烟火气。

余光瞥见，有人已绕到背后，守住出口。

人群中开始出现呼喝声。

“血河帮和纠察队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们不怕他们！”

“为芮姐报仇！”

邱萍背靠着杨学林，警惕包抄，阿闻举起手中武器，全身颤抖，但一步未退。

杨学林努力平复心情，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但也并非全无倚仗。

“于会长，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纠察队是中立的，不会与任何组织结盟，现在非要将我们划在一起？”

“那也不能欺我一仓弱小，为了应得的权利，我们也能拼上性命！”于会长目光游移左右，声音更高，倒更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于会长有些过于自谦了吧，现在你们一仓扶弱会才是人员最多的组织，何来弱小一说。况且……我们无意包庇谁，此次过来只为印证一些细节，后续还要前往其他三个仓做进一步访查。”杨学林镇静道。

于会长向后摆手，气氛缓和不少，随即换上半分笑意道：“这样说的话，那确实是有些误会，芮英死了，大家心中焦急想要复仇，你可千万别忘记我们这些人的诉求。”

“当然，这也是我的心愿！”

“好，那就好，说开了就好。”

于会长随即对身后众人道：“我们扶弱会最重信义，既然给了纠察队三天时间，自然全力配合，相信他们会给我们满意的答复！现在大家各自散了吧。”

转头对杨学林道：“我们坐下来详谈，调查的事我派人带邱萍四处转转好了。”

杨学林点头。

于会长带着杨学林穿过集会广场，走进休息区旁尖顶的棚屋内。

棚屋简陋，仅靠金属支架撑起整面帆布而成，中心围绕支撑杆拼凑出一张桌子，而几把自制的椅子散放在周围，椅面磨得发亮。

“这是芮英亲自搭建起来的谈心室，很多人看到一仓的状况，都觉得她是管理的天才，却不知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一个人地谈出来的！”

“杨队长，你坐吧。”于会长缓缓坐在略显局促的椅子上，整个人松弛下来，神情落寞，仿佛这个伛偻的老者才是真实的他。

“你和芮姐……在南隅星就认识吗？”杨学林抬头打量棚屋，随意问道。

对方抬起无神的眼眸良久，终于有了焦点。

“不算特别相熟，她是社区的调解员，所以常有机会见面。她勤劳热心，很对我的脾性，只要遇到就会寒暄几句。从前社区常有活动，她说希望用这种方式拉近人们之间的距离——或许，那种能让人放下戒备的天赋，就是在这个时期习得的吧。”

“她有其他亲人吗？”

于会长半晌不语，不断搓着双手。

“一场灾难——我们都成了孤家寡人。”杨学林感叹道。

“她有个女儿，应该还活着。”他语声低微，几不可闻，或许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哦？赶上了之前的飞船吗？”

“她在天钺星城求学。已经过去太久，都忘记是哪年的事了，我问芮英是否打算干这份工作一辈子，她说干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想抽空去天钺星城看看女儿。登船后就没再听她提起了，我想她只是将它藏在心里，变成另外一种感情散播给大家了吧。”

“刚登船的时候，一定很艰难吧。”杨学林缓缓道。

“知道飞船燃料短缺，行程漫长，物资短缺的时候，很多人心生绝望，只有她一直在说，当苦难变成习惯，习惯成了生活，绝望就消失了。

“幸运的是，仓内没有出现那种强势的煽动者，她的理念才得以传播。

“我也算最早的推广者之一，那时没有严密的组织，只有一句口号：扶老助弱，共度时艰，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就有了扶弱会的名号。

“这种利他思想推行起来并不容易，总会遇到顽固分子，芮英只是不断找他们谈话，不厌其烦。时间久了，身边的人转了性子，那些人自己也就动摇了。

“助人成为主流，暴力就会被排挤，扶弱会很快变成仓内唯一的组织，芮英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接下来的时间，于会长又讲了许多芮英攻克难关组织建设的细节，似有千言万语，滔滔不绝。

“芮姐她——可曾积下什么仇怨？”杨学林终于等到说话的机会，小心问道。

又强调道：“尤其和其他几个决策会成员之间。”

“嗯？芮英的性格，与人鲜有不合，甚至未见她发过怒气。

“至于决策会嘛——那只有陆成晖了。那时候的纠察队可和现在不一样，克扣资源，对我们肆意惩罚，虽说纠察队的本职在于监察纠偏，但陆成晖执法全凭个人喜好。为保存实力，我们没少与他勾心斗角，有时甚至到了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的地步……

“但这些都属于集体仇怨，叶雄下台后，情况又不相同，我们共同商议后认为，陆成晖的恶自然有性格原因，但更多源于叶雄赋予的权力和对权力的放任，再加上他的倒戈成了起义的关键，自可功过相抵。”

“那裴进轩，你觉他和芮姐之间可能生出嫌隙吗？”杨学林继续问。

“噢，我清楚你的意思，两人都有机会成为决策会首席嘛，而你认为这会演变为争斗，但这种的猜疑不该加在她的身上，因为她——是主动退出的。”

“是吗！我第一次知道呢。”

“当时有许多人劝阻，我也同她深聊过，她说，我们这种依赖互助与人情关系的组织，维系几百人已经是极限了，要管理更多仓室，需要扩展架构，制定规则，而这些是她所不擅长的，裴进轩有手腕，有魄力，知人善用，果断狠辣，由他领导确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