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时亡：第4章 无人知晓的靠近

早读后的课间休息被课间操吞掉大半，等到广播里的音乐彻底停下，阳光已经爬到了桌角，把木纹桌面晒得微微发烫。

学生们陆陆续续涌回教室，脚步声、笑闹声、水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空旷的教室重新填得满满当当。林知夏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小圆圈，一圈又一圈，把心底那点慌乱都缠成了解不开的线团。

刚才与江屿对视的那一秒，还牢牢钉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至今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敢那样明目张胆盯着他看，更想不通，被抓包之后，他为什么没有半点嘲讽，没有半点疏离，只是平静地提醒她笔记写错了。

这种不冷不热、不近不远的态度，比直接冷淡无视，更让她心慌。

林知夏偷偷抬眼，用极快的速度瞥了身侧的人一眼。

江屿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侧脸线条冷硬干净，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看书很专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书页。

林知夏的心跳，又轻轻乱了一拍。

她赶紧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数学题上。可那些符号和公式像是故意和她作对，在纸面上扭来扭去，怎么都无法进入脑子里。

她的数学差是从小落下的病根，不是靠一两节笔记、一两句提醒就能补上来的。昨天照着江屿的笔记抄了满满两页，看似工整，可真正让她独立解题，依旧一片空白。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家境普通，性格内向，长相普通，成绩也不好……她身上没有任何一点，能和身边这个耀眼的少年相配。

自卑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不会？”

清淡的男声再次在身侧响起，低低的，不算响亮，却精准地穿透喧闹，落在林知夏耳朵里。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又一次撞进江屿的目光里。

他没有看书，视线正落在她面前的草稿纸上，眼神平静，没有嫌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林知夏的脸颊瞬间涨红，手指紧张地攥紧了笔杆，小声嗫嚅：“……嗯，有点难。”

说完，她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在年级第一面前说题难，简直是自曝其短。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心里或许在觉得她笨，觉得她基础差到无可救药。

可江屿没有嘲笑，也没有敷衍。

他只是微微倾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距离骤然缩短。

少年身上清清淡淡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不刺鼻，却格外清晰，让林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甚至不敢动，不敢大口呼吸，连心跳都像是被按住了一般，停滞了一瞬。

江屿没有察觉她的紧张，或者说，他习惯了对周遭细碎的情绪视而不见。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卡住她的函数题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题干上的一个条件。

“这里漏看了。”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定义域优先，题目限制了范围，不能直接用公式。”

林知夏茫然地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刚才心慌意乱，她确实一眼扫过就开始动笔，完全没注意到括号里藏着的限制条件。经他一点拨，原本堵死的思路像是突然被撬开一条缝，隐隐有了光亮。

“我……”她张了张嘴，依旧有些无措，“我还是不太懂。”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明明已经被点破关键，却依旧反应不过来，笨得无可救药。

江屿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的神情。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落下一行字，步骤简洁，逻辑清晰，直接切中要害。他的字迹清瘦挺拔，和他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按这个步骤算。”他收回笔，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原本不远不近的距离，“算完给我看。”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却让林知夏的心底猛地一烫。

他是在……主动教她做题？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行干净的字迹，鼻尖微微发酸。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和刚认识的苏晚，很少有人愿意这样耐心对她。她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被人忽略，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窘迫与无力。

可现在，这个全校瞩目的少年，这个冷淡疏离、从不主动与人亲近的江屿，却愿意在课间，抽出时间，教她一道最基础的数学题。

林知夏咬了咬下唇，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握着笔，一点点按照他写的步骤演算。

有了明确的方向，原本晦涩难懂的题目，果然变得清晰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算式，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眼前的题目，还有身边安静陪伴的少年。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听到他偶尔翻书的轻响，能感受到他就在身边，不远不近，沉默却安稳。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她无比贪恋。

几分钟后，林知夏停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算出来了。

一道困扰了她十几分钟的题目，在他三言两语的指点下，顺利解开。那种豁然开朗的成就感，混着一丝隐秘的心动，让她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睛。

她侧过脸，想把草稿纸递给他，想告诉他自己做出来了，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江屿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神情淡漠，仿佛刚才耐心教她做题的人根本不是他。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疏离又遥远，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却永远摸不着。

林知夏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瞬间冷却了大半。

她默默把草稿纸收回来，叠好，夹进课本里，没有再打扰他。

她懂了。

他的帮助，只是出于同桌的礼貌，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更不是她心里偷偷奢望的特殊。

是她自作多情了。

自卑再次卷土重来，将刚才那点小小的欢喜彻底淹没。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脆弱逼回去，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不能贪心，林知夏。

能成为他的同桌，能在窘迫的时候被他顺手拉一把，能得到他几句淡淡的指点，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事。不要再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再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声音冷静而残忍。

就在这时，前桌的两个女生转过身，趴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羞涩与期待。

“江屿，这道物理题我们俩都不会，你能给我们讲一下吗？”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声开口，脸颊通红，语气小心翼翼。

另一个女生也赶紧附和：“对呀对呀，我们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你成绩那么好，肯定一下子就懂了。”

两人的目光热切而直白，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与好感。

林知夏的心，轻轻一紧。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耳朵却竖了起来，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想知道，他对别人，是不是也像对她一样，愿意耐心指点。

在林知夏紧张的注视下，江屿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两人递过来的习题册，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却清晰地拒绝。

“不会。”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两个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得手足无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在他冷淡的目光里，再也说不出话。

气氛瞬间凝固。

林知夏也愣住了。

她以为，以他的成绩，那些题目根本不算什么；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冷淡，却不会真的对求助的人视而不见。可她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马尾女生脸色发白，尴尬地收回习题册，小声说了一句“打扰了”，便拉着同伴，飞快地转过身去，再也不敢靠近。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低下头看书，神情淡漠，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林知夏坐在他身边，心脏却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心底冒出来——

他拒绝了别人，却愿意教她做题。

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发芽生长，压都压不住。她的脸颊一点点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口，原本压下去的欢喜，再次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她偷偷侧过脸，再一次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依旧冷淡，依旧沉默，依旧遥不可及。

可林知夏却觉得，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好像藏着一丝她从未察觉的温柔，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展露给她一人。

她攥紧了笔，指尖微微发白，心底那根名为心动的弦，被拨得越来越响。

无人知晓，她在这一刻，悄悄把这份特殊，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当成了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

她不知道，这份自以为的特殊，不过是少年一时兴起的顺手为之；她不知道，这份无人知晓的靠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现实狠狠碾碎，连渣都不剩；她更不知道，此刻让她心跳加速的温柔，会变成往后岁月里，一想起来就疼到窒息的回忆。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林知夏的胡思乱想。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林知夏赶紧坐直身体，拿出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

只是这一节课，她听得格外安心。

身边坐着那个冷淡却温柔的少年，哪怕他一言不发，哪怕他从未多看她一眼，她也觉得，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阳光透过窗户，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在桌面上紧紧靠在一起，密不可分，像一场无人打扰的美梦。

林知夏低着头，看着课本上的字迹，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她想，只要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只要能这样，不远不近，不声不响，陪着他度过这段青涩的少年时光，就足够了。

她从未奢求过更多，从未敢想过拥有。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连这样卑微渺小的心愿，都不肯让她圆满。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风依旧闷热，教室里粉笔灰轻轻飘落。

林知夏沉浸在自己小小的、隐秘的欢喜里，丝毫没有察觉，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心动背后，早已埋下了无数锋利的刀尖，只等时间一到，便会狠狠扎进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而她身边的江屿，依旧沉默地看着书，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这个安静的课间，会成为一段青春遗憾最初的开端。

更没有人知道，多年之后，当他们再次想起这一天，想起这节无声的数学课，想起桌面上靠在一起的影子，都会红了眼眶，却再也回不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