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落时的心动
连续几天的晴天过后,天气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傍晚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窗外就已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风从远处卷过来,吹得梧桐树叶疯狂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原本闷热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还很亮,阳光淡淡的,她完全没料到会突然下雨。书包里只有薄薄一本书,和一个快要用完的笔记本,别说遮雨,连挡一下头都困难。
她家离学校不算近,要走两三条街,还要穿过一条没有遮挡的窄巷子。一旦下起大雨,她要么淋成落汤鸡,要么只能站在教学楼门口,干等着雨停。
可看这天气,雨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
林知夏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她从小体质就不算好,一淋雨就容易感冒发烧,一旦生病,不仅难受,还要花钱买药。她家境普通,每一分钱都要省着用,能不麻烦家里,就尽量不麻烦。
身旁的江屿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在窗外阴沉的天空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微微蹙起的眉尖。
“在担心下雨?”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教室嘈杂的议论声里,几乎快要被淹没,却精准地传到林知夏耳朵里。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红,没想到自己这点心事,一下子就被他看穿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课本边角,小声嗯了一声:“没带伞。”
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屿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看向黑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知夏也没多想,只当是同桌之间寻常的关心。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怎么都散不去。
下课铃声几乎是伴着第一声雷声响起的。
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来,吓得教室里几个女生小声惊呼。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玻璃窗上,声音清脆又密集,不过几秒钟,窗外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大雨倾盆而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我也没带伞!”
“这雨也太大了,怎么回家啊?”
“早知道看天气预报了,现在好了,被困住了。”
抱怨声、议论声、收拾书包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一片。同学们一个个背着书包冲出教室,有人结伴共撑一把伞,有人被早早等在楼下的家长接走,热闹喧嚣,人人都有去处。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视线有些模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划出一道道杂乱的水痕,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苏晚早上早就说过,放学要去亲戚家,不和她同路。此刻人早就走了,整个教室里,她连一个可以开口一起撑伞的人都找不到。
“不走?”
江屿的声音再次在身边响起。
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黑色双肩包背在肩上,身形挺拔,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慌乱的同学都要镇定冷静。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她说得轻描淡写,掩饰着心底的窘迫与无助。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是真的没办法,只能干等。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狼狈又可怜的样子。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天地间像是被拉起了一道厚重的雨帘,视线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按照这个势头,别说等雨小,就算等到天黑,都未必能停。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伞骨很结实,样式简单,一看就很耐用。
林知夏看着那把伞,心里微微一动。
他有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伞那么小,只能容一个人。他们只是同桌,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凭什么让他送自己回家?又凭什么麻烦他,绕远路陪她走那一段偏僻的巷子?
她不能那么自私。
江屿没有看她,手指轻轻一按,伞“唰”地一声弹开,黑色的伞面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沉稳。
他握住伞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伞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动作自然,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知夏一下子愣住了,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伞给你。”
江屿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震。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要把伞……给她?
那他怎么办?
他也要回家,也要淋雨吗?
“不行,”林知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慌忙往后缩了缩,双手背在身后,不肯接,“我不能要,你给我了,你怎么办?你也会淋雨的。”
她声音发急,带着一丝慌乱。
她可以自己淋雨,可以自己等雨停,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被大雨淋湿。他那样干净耀眼的人,就应该干干净净地走在雨里,而不是为了她,狼狈地跑在雨中。
江屿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强迫。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清淡,目光落在她紧张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声音比窗外的雨丝还要轻:“我家近,跑几步就到。”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林知夏却不信。
开学这么久,她虽然从不多问别人的私事,却也隐约听班里同学提过,江屿家并不近,只是他平时习惯独来独往,走路很快,从不耽误时间。
他明明是在骗她。
为了让她安心收下这把伞,他随口编了一个一眼就能拆穿的理由。
“你骗人,”林知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你家根本不近,我不能要你的伞,我等雨停就好,真的,我不着急……”
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委屈,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没有人会在大雨天,把唯一的伞让给她;没有人会在她窘迫无助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份温暖;没有人会明明自己会淋雨,却还骗她说,我家很近,跑几步就到。
这个人,还是她偷偷放在心尖上,不敢靠近、不敢打扰的少年。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太重,太暖,让她手足无措,又满心酸涩。
江屿看着她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皱了一下。
他向来不擅长应付别人的情绪,尤其是女生的眼泪。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冷淡,习惯了用距离把所有人挡在外面,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快要哭的人。
他只是固执地把伞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拿着。”
简单两个字,没有强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知夏看着他递到眼前的伞,又看了看他平静却认真的眼神,嘴唇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她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就像前几天,他拒绝别的女生时那样干脆,此刻,他想把伞给她,同样干脆得不容拒绝。
窗外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雷声隐隐传来,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安静,却一点都不尴尬。
林知夏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把黑色的伞。
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透过指尖,一直传到心底最软的地方。
“……谢谢你。”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
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遮风挡雨。
谢谢你,让我这个平凡又自卑的人,也能被这样温柔对待。
江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接过伞,原本微蹙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来。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做这一切,都只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任何感谢与动容。
“早点回家。”
他丢下一句话,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背影挺拔,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林知夏握着伞,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疼得厉害,却又满是无法言说的暖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跑到走廊上。
雨水顺着走廊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密集的水帘。
她看见江屿背着黑色双肩包,一头冲进了大雨里。
密集的雨点瞬间砸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校服上,不过几步路,他的后背就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被雨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前,原本清冷疏离的少年,一下子变得狼狈。
可他的脚步,依旧没有丝毫停顿。
他跑得很快,背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林知夏站在走廊上,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温度的伞,看着空荡荡的雨巷,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太过汹涌、太过沉重的心动,让她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雨水哗哗地落下,冲刷着整个世界,也掩盖了她细微的哭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黑伞,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伞柄,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珍藏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伞很小,却足以遮风挡雨。
他很冷,却给了她整个夏天最暖的温柔。
林知夏缓缓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撑开,像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她走进雨里,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雨水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尖,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心底,全是他递伞时的模样,全是他冲进雨中的背影,全是他那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斤的——
“伞给你。”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叫江屿的少年,再也不是她生命里一个普通的同桌。
他是大雨里递来伞的人,是黑暗中悄悄照亮她的光,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不敢触碰、却又最放不下的心动。
她也知道,这份温柔,她会牢牢记住一辈子。
记住这个大雨倾盆的傍晚,
记住这个不顾一切把伞让给她的少年。
只是那时的她,还太年轻,还不懂。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是万劫不复。
有些温柔,记得越牢,往后,就会伤得越痛。
雨还在下,冲刷着街道,冲刷着树叶,冲刷着整个喧嚣的世界。
林知夏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独自走在长长的雨巷里。
伞下是暖,伞外是寒。
而她的青春,在这场大雨里,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