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时亡：第3章 晃荡的心事

第三章晃荡的心事

开学不过一周，高一（七）班的座位格局已经悄悄固定下来。

前排是爱说话、爱打闹、总被老师点名的活跃分子，中间是埋头苦读、一心只想冲成绩的乖乖学生，而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成了整个教室里最安静、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带。

这里光线偏暗，离讲台最远，老师的目光很少扫过来，连粉笔灰都落得少一些。

林知夏很喜欢这里。

她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内向、敏感、怕生，越是不被人注意，她越是觉得安心。唯一的意外，是她的同桌——江屿。

一个站在人群里，想忽略都难的人。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有人拿着早餐边吃边翻书，乱糟糟的声响混在一起，构成了高中清晨最寻常的画面。

林知夏来得很早。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轻手轻脚地走进教室，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走到最后一排时，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的空位看了一眼。

空的。

江屿还没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走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找自己的座位，而是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挺拔清冷的身影。

林知夏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低下头，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一样一样往外拿课本和笔记本。动作轻缓，有条不紊，像一只小心翼翼整理巢穴的小兽。

她刚把语文书翻开，身旁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奔跑，也不是吵吵闹闹的追逐，沉稳、干净，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冷静。

林知夏的心，毫无预兆地一跳。

她没有抬头，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紧紧捏住了书页。她不用看也知道，是江屿。

男生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先一步飘进她的鼻尖，不浓，不烈，却异常清晰，像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

江屿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又随意，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全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林知夏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轻轻从心底滑过。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语文书上，视线落在一行行古诗上，可那些文字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去。

耳边全是他的声音。

翻书时纸张摩擦的轻响，笔尖偶尔触碰桌面的细微声响，甚至连他平稳安静的呼吸，都被她无限放大，清晰得不像话。

林知夏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没救了。

不过是一个同桌，不过是在她窘迫的时候，顺手帮了一次，借了一次笔记，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时时刻刻都会不自觉地注意到他。

这种感觉陌生又心慌，让她手足无措。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人，尤其是和这样耀眼的男生。以前在原来的学校，她永远都是缩在角落，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做事，不引人注目，也不被人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同桌，是江屿。

是开学考试的年级第一，是女生们下课会偷偷议论的长相好看的男生，是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找到的人。而她，只是平凡普通、甚至有些自卑的转学生林知夏。

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在了同一条轨道上。

“你不早读？”

突然响起的男声，清淡、低沉，没有太多情绪，却把林知夏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头，撞进江屿淡淡的目光里。

他没有看课本，侧脸对着窗户，眼神轻轻落在她的身上，不算温柔，也不算冷漠，只是平平淡淡的询问。

林知夏的脸颊一下子就热了，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在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眼睛明明盯着书，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江屿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英语书，薄唇轻启，低声念起了单词。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不像有些男生那样尖锐，也不沙哑，每一个单词从他嘴里念出来，都格外顺耳。

林知夏的心跳，又乱了。

她不敢再分心，赶紧捧着语文书，小声地读了起来。只是那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一样，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怕自己声音太大，打扰到他；也怕自己读得不好，被他听见，惹来嘲笑。

自卑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稍微一动，就会隐隐作痛。

早读课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对林知夏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翻一页书，她的心跟着提一下；他笔尖停一停，她的目光就忍不住悄悄飘过去一眼；他偶尔抬手轻轻揉一下眉心，她都会在心里默默想，他是不是没睡好。

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的心思，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疯长。

终于，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

老师一离开，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前面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走廊走，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电视剧、明星、还有班里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生。话题绕来绕去，总会不经意地绕到最后一排。

“哎，你们看，江屿又在那儿看书，真的好认真啊。”

“长得帅就算了，成绩还那么好，太不公平了吧。”

“他好像从来都不怎么说话，好高冷啊。”

那些小声的议论，像细小的风，飘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林知夏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记，耳朵却竖了起来，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心里酸酸的，又有点闷闷的。

她知道，江屿这样的人，本就是应该被所有人注意的。他像太阳，而她，只是躲在阴影里，连靠近都觉得惶恐的小草。

“喂，江屿！”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打破了林知夏的胡思乱想。

男生高高瘦瘦，笑容阳光，手里抱着一个篮球，大步朝这边走来，是陈阳。

“等会儿课间操，跟我去操场投几个球？反正你也不喜欢凑那个热闹。”陈阳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江屿的桌子，声音不小，整个后排都能听见。

江屿抬了抬眼，语气平淡：“不去。”

“别啊，”陈阳苦着脸，“就十分钟，活动一下，天天坐着你也不闷？”

“要去你自己去。”江屿拒绝得干脆，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没有丝毫动摇。

陈阳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冷淡的样子，也不生气，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安静的林知夏身上，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哟，这就是你同桌吧？上次分班我就注意到了，安安静静的，跟你正好配一脸，一个沉默，一个安静。”

林知夏没料到陈阳会突然跟自己说话，一下子就慌了，脸颊通红，手足无措地低下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阳。”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微微沉了一点。

只是叫了一个名字，却带着一种淡淡的警告。

陈阳立刻会意，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拿林知夏开玩笑：“行，我不逗你同桌了。那你真不去打球？我可自己走了啊。”

江屿没再理他，算是默认。

陈阳耸耸肩，抱着篮球，转身一溜烟地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可林知夏的心，却久久没有平静。

刚才江屿那一声阻止，明明不是对她说的，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微微发烫。

他是在……保护她吗？

怕她被人开玩笑，怕她尴尬，怕她不知所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在她心底疯狂地蔓延，让她脸颊的温度，一直降不下去。

她偷偷侧过脸，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他依旧专注地看着书，神情淡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看不出来喜怒，也看不出来温柔。

林知夏轻轻咬了咬下唇，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强行压了回去。

别多想了，林知夏。

他只是性格冷淡，不喜欢别人拿自己的同桌开玩笑，不是因为特别在意你。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可越是这样克制，心底那点晃荡的心事，越是清晰。

课间操的音乐很快响起，广播里传来节奏鲜明的口令，全班同学陆陆续续地起身，往教室外走，准备去操场集合。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喧闹一点点远去。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挤在人群里，每次课间操，她都会故意慢一点，等大部分人都走了，再慢慢起身。

江屿也没有动。

他本就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以前也常常借口身体不舒服，留在教室里。

一时间，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却不尴尬。

林知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口令。

她低着头，假装认真地整理着上一节课的笔记，手指却微微发紧。

这是她第一次，和江屿单独待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

紧张，又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江屿忽然合上了书本，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休息。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平日里看起来清冷的五官，在安静的时候，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

林知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像一个偷糖吃的小孩，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把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一点一点，悄悄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样不好，很不礼貌，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这个沉默寡言、冷淡疏离的少年，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吸引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知道，他冰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事。

就在她看得入神的时候，江屿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停跳了一拍。

她吓得猛地收回目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得几乎要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被、被抓包了。

她居然在偷偷看他的时候，被他当场抓住。

林知夏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她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口，快要跳出来。

完了，他一定会觉得她很奇怪。

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说不定，还会讨厌她。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地闪过，每一个都让她更加窘迫。

她等着他的嘲笑，等着他冷淡的质问，等着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可是，没有。

预想中的尴尬和嘲讽，都没有出现。

江屿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目光清淡，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书本，语气依旧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淡开口：

“笔记写错了一处。”

林知夏一怔，茫然地抬头：“……啊？”

“这里。”江屿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笔记本上的一个位置，“公式记混了。”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隔着一点点距离，点在纸面上。可林知夏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微微一颤。

她慌忙低下头，看向他指的地方。

果然，因为刚才心不在焉，她把一个公式记错了，写得乱七八糟。

“我、我马上改……”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拿起橡皮，轻轻擦了起来。

因为紧张，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擦了好几次，才把错误的地方擦干净。

江屿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笨拙地修改笔记。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轻轻拉得很长，在地面上靠在一起，密不可分。

教室里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喧闹，没有议论，没有别人的目光，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张桌子，两本笔记，和一段沉默又温柔的时光。

林知夏改完笔记，轻轻放下笔，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她偷偷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再一次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少年。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的神情依旧淡漠，可在林知夏的眼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闷热又普通的高中清晨，好像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那些藏在心底、晃荡不安的心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清晰的名字。

是喜欢。

是不敢说出口，不敢被人知道，只能悄悄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喜欢。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她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被现实碾压得支离破碎。

她不知道，这个安静温柔的清晨，会成为往后岁月里，她一想起来就心疼到窒息的回忆。

她只知道，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她十七岁的青春里，第一次有了一个让她心跳失控的人。

从此，山高水远，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