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咫尺,却如天涯
座位被拆开之后,日子像是被按上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拖进了慢镜头。
快进的是一天天翻过的日历,慢的是林知夏每一分、每一秒都难熬的清醒。
她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再也没有清清淡淡的声音,再也没有不经意间擦过指尖的温度。空荡荡的桌面,被她擦得一尘不染,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些深入骨髓的习惯。
江屿坐在教室正中间第三排,那是全班最耀眼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成绩优异的同学,一抬头就能和老师对视,一抬眼就能被所有人看见。他不再需要刻意迁就谁,也不再需要为谁守住一个角落,回到了最初那种众星捧月、独来独往的模样。
他依旧是年级第一,依旧是老师口中最骄傲的学生,依旧是女生们偷偷打量、悄悄议论的对象。
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只有林知夏看得出来,他变了。
他的话更少了,眼神更冷了,脸上再也没有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偶尔,他会在早读、课间、晚自习,不动声色地往最后一排看一眼。
目光越过半个教室,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每一次,都让林知夏浑身一僵,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敢回看,不敢对视,只能死死低下头,埋在书本里,假装认真学习,假装对他的目光一无所知。
咫尺,却如天涯。
他们在同一个教室,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套试卷,呼吸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
可他们之间,却像是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不说话,不打招呼,不眼神交流,形同陌路。
班里的人从最初的好奇、议论,慢慢变成了习以为常。
曾经人人都默认的“特殊同桌”,如今成了教室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只有苏晚和陈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苏晚偷偷劝过林知夏:“你就告诉他实话吧,他有权利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推开他的。你不说,他只会一直误会你。”
林知夏只是摇头,笑得苍白:“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让他跟着我一起为难,一起被家里骂,一起分心吗?苏晚,我不能那么自私。”
她宁愿他恨她、怪她、忘记她,也不要他因为她,毁掉自己的前途。
误会就误会吧,陌生就陌生吧,只要他能好好的,只要他能一直走在光亮里,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陈阳也私下找过江屿,吞吞吐吐想透露点什么:“其实林知夏她……”
话没说完,就被江屿冷冷打断:“我不想提她。”
三个字,冷得像冰,把所有关心都堵了回去。
陈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只能叹气。
他看得出来,江屿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提,不敢想,一碰就疼。
那天在走廊被父亲警告、被强行调座,再加上林知夏从头到尾的冷漠、推开、甚至亲手把他赶走……所有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他解不开的心结。
他以为,她是嫌弃他麻烦,以为她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以为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玩玩而已。
骄傲如他,被这样狠狠推开一次,就再也不会低头。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一场场考试把所有人都卷进题海。
林知夏的成绩依旧在进步,甚至稳定在了班级中上游,可她脸上再也没有过当初那种雀跃的光芒。
进步了,再也没有人轻声说“没白讲”;
题目不会了,再也有人悄悄点出关键;
杯子空了,再也有人默默接好温水;
下雨了,再也有人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冲进雨里。
那些曾经被她当成救赎一样的温柔,一夜之间,全部收回。
有一天放学,又下起了大雨。
和当初他把伞借给她的那场雨,一模一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水花四溅,天色阴沉得吓人。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是结伴撑伞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没有伞,也没有等谁。
就在她准备抱着书包冲进雨里的时候,教室前门,一道身影顿住了。
江屿背着书包,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那里,目光与她隔空相撞。
空气瞬间凝固。
雨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一切心跳声。
四目相对,一个在教室前方,光亮显眼;一个在教室后方,暗淡沉默。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冷,有痛,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她看着他,心脏缩成一团,眼泪差点控制不住掉下来。
他手里的伞,还是当初那一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在这一刻狠狠碾碎。
陈阳在一旁催:“江屿,走了,雨太大了。”
江屿没动,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林知夏身上,握着伞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很想走过去,像从前一样,把伞递给她,说一句“伞给你”。
他很想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父亲严厉的警告、她冷漠的话语、被拆开的座位……所有的现实压在他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最终,他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林知夏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原来,真的回不去了。
那个会为她淋雨的少年,再也不会回头了。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她整个青春。
那天晚上,她又一次打开了衣柜深处的箱子,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在那行“谢谢你,赠我一场空欢喜”后面,轻轻添了一行字:
“祝你前程似锦,从此,两两相忘。”
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放回箱子里,锁得死死的。
窗外的雨,一夜未停。
教室里被拆开的座位,
心底被封死的喜欢,
眼前跨不过的现实,
身后回不去的曾经。
少年与少女,在这个微凉的雨季,彻底走向了两条不同的路。
他在光亮里,渐行渐远。
她在阴影里,独自沉默。
夏尽,秋深,冬至。
心,早已在一次次转身与沉默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