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积雪下的沉默
冬天真正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冻得发硬。
清晨的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风刮过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教室里暖气不算足,每个人手上都抱着暖手袋,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一点僵硬的迟缓。
林知夏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不是怕冷,是怕被人看见,她那点藏都藏不住的狼狈。
家里的情况,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父亲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电话里永远是疲惫的沉默。母亲打零工,起早贪黑,挣来的钱刚够糊口,那些像山一样的债务,压得一家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她开始省吃俭用。
早饭能不吃就不吃,中午在食堂只打最便宜的菜,校服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添一件新的。以前还会偷偷攒钱,买一本好看的笔记本,现在连一支笔,都要用到握不住才舍得扔。
这些苦,她谁都不说。
不说给苏晚听,怕朋友担心;不说给老师听,怕被特殊照顾;更不会说给江屿听——她早已没有资格,再用任何可怜的模样,去打扰他的人生。
她只是越发沉默,越发安静,像一株缩在墙角的草,风吹雨打,都自己扛。
成绩依旧稳在中游,不突出,不惹眼,刚好能让老师放心,刚好能让家里不失望。
只是再也没有人,在她算不出题的时候,轻轻点一下草稿纸;
再也没有人,在她犯困的时候,碰一下她的桌面;
再也没有人,在她沉默的时候,用一句平淡的话,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
江屿的人生,却越来越亮。
稳定年级第一,竞赛拿奖,老师捧在手心,父母终于不再频繁来学校施压。他坐在教室最中心的位置,被光芒包围,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
他长高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依旧清冷,依旧话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冷。
他再也没有往最后一排看过一眼。
一次都没有。
林知夏却几乎把他的背影,刻进了眼里。
早读时,看着他挺直的后背;
上课时,看着他被老师点名,从容回答的样子;
课间,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却依旧疏离的模样;
放学,看着他背着书包,消失在校门口的人群里。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班里渐渐有了新的传言。
有人说,有外校的女生来找过江屿,被他冷淡拒绝;
有人说,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女生,经常问他题目,两人走得很近;
有人说,江屿这样的人,本来就该配同样优秀、同样耀眼的人。
每一句,都轻轻戳在林知夏心上。
不疼,只是麻。
从一开始的尖锐刺痛,到后来的钝重,再到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
她早就告诉自己,他本该如此。
本该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本该站在最高处,本该被优秀的人围绕,而不是被她这样满身泥泞、一身麻烦的人拖累。
她该安心,该放心,该死心。
可心脏,总是不听话。
一次晚自习,突然停电。
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窗外月光微弱,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
全班瞬间炸开,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林知夏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黑暗很安全,安全到可以不用伪装,不用强装平静,可以放心地,把目光投向那个她想念了无数遍的方向。
她望向教室中间。
江屿的位置,一片模糊。
隐约能看见,他没有跟着起哄,没有说话,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黑暗里一道挺拔的影子。
就在林知夏看得发怔时,那道影子,忽然微微侧了头。
目光的方向,精准地——朝向最后一排。
朝向她。
林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跳动,几乎撞碎肋骨。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看不见眼底的情绪,只有两道目光,隔着半个教室,隔着漫长的沉默,隔着数不清的误会与委屈,轻轻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黑暗里,有多少未说出口的话,有多少压在心底的想念,有多少想伸手,又缩回来的冲动。
江屿的指尖,微微蜷缩。
停电的慌乱里,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她怕黑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早就无关了。
她推开他,她放弃他,她选择陌生,那他就该彻底放下。
他不该再惦记,不该再在意,不该再因为她,乱了心神。
可身体,总是比心更诚实。
黑暗里,他不受控制地,看向她的方向。
然后,准确地,接住了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慌张,一点藏不住的依赖。
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早已冰封的心。
江屿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很想站起来,很想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那个角落,走到她身边,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陪着她。
很想问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狠心。
可他不能。
骄傲不允许,现实不允许,她亲手筑起的高墙,更不允许。
几秒后,来电了。
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切暴露在光明之下。
江屿立刻转回头,重新看向桌面,脸色冷硬,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回望,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知夏也慌忙低下头,看着课本上模糊的字迹,心脏还在疯狂跳动,眼眶却一点点发热。
原来,他没有完全忘记。
原来,在看不见的黑暗里,他还是会,下意识看向她。
只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光明一到,他们依旧是陌生人。
那一点黑暗里的交集,不过是漫长寒冬里,一片转瞬即融的雪花,凉一下指尖,就再也没有痕迹。
苏晚悄悄回过头,在灯光下,看见林知夏眼底的水光,轻轻叹了口气。
“知夏,”她小声说,“别再撑了,你这样,太苦了。”
林知夏摇摇头,把眼泪逼回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苦。”
只要他好,我一点都不苦。
真正苦的是,明明还在意,却要装作冷漠;
明明还想念,却要装作陌生;
明明一转身就能靠近,却要逼着自己,退到千里之外。
晚自习结束,放学铃声响起。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荡。
林知夏收拾得很慢,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才背起书包,默默往外走。
路过教室中间时,她下意识,轻轻瞥了一眼江屿的座位。
已经空了。
人早就走了。
她心底,轻轻一空。
原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回望,真的只是错觉。
走出教学楼,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小小的、白色的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瞬间融化。
林知夏站在雪夜里,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一片,像眼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去年下雪的时候,她还坐在他身边,偷偷看他认真看书的侧脸,心里藏着小小的欢喜。
那时候,她以为,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而现在,雪又下了。
她一个人站在风里,孤身一人。
身边没有伞,没有温暖,没有那个会默默护着她的少年。
只有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整条路,也覆盖着,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
她缓缓握紧书包带,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没有回头,也没有归宿。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校门外不远处的转角,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单薄、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久久没有移动。
江屿握着伞,指节泛白,脸色冷得和夜色一样。
他没有上前,没有呼唤,没有靠近。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走远。
像在告别一场,早已结束的梦。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所有,没说出口的——
我想你。